撑眼生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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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祖送大伯，是我记忆中住在陈田背屋，来龙山柏树底下一个艰辛的老人。
      从来龙山脊冲下的黄土砾石堆，在背屋右边向前伸去，就像陈田人总是伸长的右手（臂膀）动作样子，这里是村庄的最高点，就在这个最高点的地方，长着一棵四季常青的千年大树一一柏树。
      小时候，几乎隔不了一些天就要上来龙山，每次爬来龙山上砍柴，摘茶叶，摘洋桃，摘树莓，拨竹笋，拣槠栗子，打板栗，砍巴茅杆，来来回回，回家时总是看到一个老人，自己用大拇指和食指撑起眼睛皮，手里提着猪食桶喂猪。围绕在柏树底下的猪栏（圈）里，养着好几头猪，这是祖送大伯一家，年年养的大猪小猪。依着柏树的长势，猪栏紧紧靠着树干，猪栏脊用铁丝梱在柏树的干死枝桠上，猪栏门口正对从来龙山走下的山路。猪栏里大小猪分两个猪圈看养，年年总有一头更大的过年猪在一个猪圈里单独看着。从背屋走上柏树下猪栏门前，有十几个石阶还拐个弯，祖送大伯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撑起眼睛的上下眼皮，右手提着猪食桶走上台阶，在还没到柏树下的猪栏门口前，“粮、粮、粮”的呼喊声，有时在我下来龙山的路上就能听到了。我来到柏树下，不管做什么事回来，总是要歇一会，那些饲养的猪与我一个样，也早就听到了这熟悉的声音，它们“轰、轰、轰”地一起朝猪栏门口集中，嘴巴冲动猪栏栓的响动，像冲出猪栏一样，实际上是等着喂食抢先吃到。来到猪栏门口，祖送大伯放下左手，闭着眼，用双手摸着打开猪栏闩上面的木扣，嘴里还是“粮、粮、粮”声不断的喊叫着。打开栏闩，把猪食桶放在猪圈口，用右手抓住的猪食飘在猪食桶中划拉两下，又用左手撑开眼皮看一下，再把一瓢两瓢猪食水舀进猪食槽。听到小猪们争相抢吃食，祖送大伯嘴里的轻骂声不歇，怪责着说：“都有的吃，都有的吃，不要抢，不要抢。”遇到争抢声大的时候，还要躬身用手上的瓢在猪食槽里划拉一下。看着小猪们争抢吃食一会，又等小猪们吃食抢夺声渐渐的小了，上起猪栏闩再到旁边的大猪圈。大猪圈里是一头有百八十斤的猪，猪栏闩因为猪体大，隔得开，祖送大伯只用左手撑开眼皮看了一下，就站在猪栏外面用右手舀猪食放在猪食槽里。把小猪喂过后的猪食桶里，差不多都是硬猪食的东西在下面，先把猪食飘在猪食桶里搅三下，把桶底的硬食搅动起来，舀进大猪食槽，大猪“得、得、得”吃食声，看起来吃得有劲，祖送大伯闭眼只是扶着猪栏闩听大猪吃着。慢慢的等大猪吃食声音小些，他就知道猪食槽中的猪食浅了，就再躬下身又舀两飘，听到猪食飘刮到猪食桶底的声音，就用左手撑开眼皮看看桶和槽还有大小猪，就这样，左看看右看看，看着猪们吃食后望着他的样子。我看着祖送大伯闭着双眼，背靠猪栏，像背靠大柏树等着它们，身后的小猪们又开始你咬我我咬你的“叽、叽”直叫，嘻戏打闹起来，大猪吃饱后，跑到猪圈的一角，“呼呼呼”地喘气上来，开始闭上眼晴。祖送大伯一声轻骂：“吃跑就晓得睡。”后，提起猪食桶悄悄走了，我也走下来龙山了。
      陈田村的大片稻田在村牧塘，村牧塘在秋浦河北边，过河北去离陈田村有一里多路，靠近游牧行山脚下，又靠近县乡公路边。“双抢”放暑假后，我跟在祖送大伯后面收田里的稻草，祖送大伯用一只手撑起眼皮，一只手把几把倒地的稻草先拼凑在一起，再又全部撸起来，夹在两个大腿之间的裤裆里，还是用那只手抽出一小指稻草，借助腿的内侧用劲，像是裤裆里有另外一只手一样，一旋一绕就扎住了稻草头，也是用劲一提，一把稻草就扎好了。举起一只手撑眼皮累了，又换另一只手撑起另一只眼睛的眼皮，一天不知换多少次手。大太阳底下，我跟在祖送大伯的身后，看着他麻利快速的扎向一捆梱的稻草，也不比别人慢。稻草都梱扎好后，都要拉到公路边和山脚下，放在太阳底下暴晒，稻草也要晒好多天才能干透。一次祖送大伯带我晒稻草，弯腰闭着双眼，双手在公路边的一堆稻草中翻晒，似乎是听到公路边有人来了，那时上下公路到外面去，都是一二一的步行。一个住隔壁村庄（下塘村）的人正好走过来，我看过去可能是与祖送大伯一样岁数的人。似乎听到来人的走路声，还是呼吸喘气声，听到了不同的声音，我看到祖送大伯直起腰，用一只手撑开眼皮，看清了是外村人，就喊人家去陈田村家里玩。说的话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天热，到我家歇歇气，喝口水去吧。”我当时小小的年纪，在一旁听到这句话，感觉好笑好玩，因此特别记清了这件事，当时的我心里就想：人家去你家喝口水，人家就已经走到家了，你这是假马做样子吧，我心里暗暗笑着。和祖送大伯到生产队还做过其它很多事的劳动，让我看到大伯一只手撑着眼皮，一只手劳动的艰难困苦，还看到热情待人助人为乐的场面。看到祖送大伯有时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双手垂下来，把眼睛闭得紧紧的，我就知道大伯两只举起来撑起眼皮的手都累了，眼睛皮也疲倦不堪了。小时候看到眼前的这一幕，也时时激励着眼前的我，增添不怕苦不怕累坚持向前的精神。
      冬天来了，在柏树下，落在高处的猪栏被风吹起来，雨夹雪时时侵袭过来，四周围上草帘的猪栏，经过四季的鼓吹，已圈体淡薄，格外的干冷。我站在往来龙山上的路上，看到祖送大伯也走了上来，祖送大伯用一只手撑开眼皮，用另一只手做着事：胳肢窝里夹着稻草，有时是毛山头的丝茅草，往回跑次路夹几个稻草，把一个个的稻草用叉子叉到猪栏顶上。撑开眼皮看着，又驮来楼梯，一手扶着楼梯爬上猪栏顶去，靠手摸触碰，闭着眼把增加的稻草，在猪栏顶摆勻压实。从猪栏顶上下来后，还要用草把猪栏四周，重新加厚围起来，他左手撑着眼皮，一只脚支撑，一只脚把草踩在脚下，这只脚又兼当手用，用右手和脚编起草帘。我站着一会，看着祖送大伯的动作，他把编好后的草帘，又串起来再挂在猪栏四周漏风的地方，用来挡风雨。冬天一次下雨天，我从来龙山驮柴下山，看到祖送大伯冒雨提着猪食桶上来，由于一手撑着眼皮，没有手用去打伞，这个冬天的雨下的有点急促，祖送大伯不慌不忙的走着，风雨中我看到祖送大伯衣服都快湿透了。到了柏树下的猪栏边，雨被柏树的阻挡似乎少了很多，我看到祖送大伯闭着眼熟练喂猪，又把猪栏口边早就摆放的草塞进猪圈里填好猪圈。这一切我一直驮着棍子柴站着看着，雨一直在下，似乎又刮起了风，柏树抖落起更大的雨滴全部砸下祖送大伯的背膀。又几乎知道雨就要停了，又近乎知道有个孩子在远处看着他所做的一切，又似乎知道是我在看着他，祖送大伯突然发问：“是宜兴吧，你从来龙山下来啊，下雨天也砍柴啊。”我说是我啊，我站到大伯的旁边，看到眼前的场景，肩上柴压“千”斤重担瞬间没了，什么累也没有了，什么苦也不怕了，下山时那种疲惫不堪又累又苦的神情一扫而空。
      我喜欢去陈田村庄后面的背屋，我喜欢爬村庄的来龙山，上山时，沿着山前砍树木下山时冲出的山壕垄沟，凭着一股“少年豪气直拿云”的气势直接向上攀登。在山上时，看着柏树从头到脚，望着陈田村从南到北，有股不服输的气势。小时候，认为来龙山是最高的山峰，上来龙山去有我心中许多的好奇，后来，去外地读书去了，来龙山渐渐不爬上去了，但柏树底下却在回家乡时常来，乡愁，紧紧攥着我的神经，我是想站在这里看清全村的样子。陈田村庄还在我的眼里，高大的柏树还在我的眼前，但祖送大伯他己径离开人世了，后来，树下猪栏里堆起大伯家里的杂七杂八的东西，再后来，猪栏没有了，但柏树之下，留存的记忆，祖送大伯一手撑眼，一手喂猪食的画面，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祖送大伯为了生活，他用双手强撑开眼，那不是为了多看这个世界的一丝风景，而是为了生存多经受这个世界的一丝风雨，他追求那一丝渺茫的希望那一丝光明的生活坚强形象，永远留存我的心里。祖送大伯像柏树一样高大。

zhangxun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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