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心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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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阳到了正中，时间又慢慢走过午时，才是农村中吃午饭来临的时间，农村人上午做事都是这样很迟很迟回家的。
      顺着陈田村庄中心的路走，从进村雨搭子开始，一直往西，不到百把米，高家的槽门就到了，走过槽门进村庄的路，不到三十米，生产队的队屋又到了。
      高家的槽门口正对陈田村中心的大路，我家和小忠大伯家，小良大叔家，海珠姨爹家，都围在槽门口，这是个通往村里队屋的三叉路口，走来走去的人特别多。一栋左右两大间的房屋两家人住，东边大间小忠大伯家，大伯家占去半边房屋，西边后半间小良大叔家，前半间两家共用堂前。房屋门槛很低，门里地平比门口的路面还低，一年四季都是黑乎乎的湿地面，白天门里也是漆黑一片。门口路上靠墙脚放有三个，四四方方做房子备用的屋基磴，给人坐着歇息。我总是喜欢坐在自家槽门边老屋大门口，沿村中心路的门口边，穿过路的凉风在眼前吹过，夏天每时每刻都有种凉快的感觉。刚过午时，村里人都喜欢来到这个三叉路口说话，站在槽门口，正对着的小忠大伯家窗户就朝路边，大伯已经知道来许多村里人了。窗户外，屋檐下有根凉衣服的长竹杆，桂花妈妈早上洗的全家衣服，到下午时已经干了，被小忠大伯挤挤收放在东头。下午天凉了，门口挤满了村中四面八方走过来的人，他们都是七老八十的年纪大的老人，其中有男的也有女的，或坐在槽门边我家老屋露出的屋基石头上，或坐在小忠大伯家门口摆放的四四方方屋基磴上。背屋里的祖送大伯，祖送大伯的老婆，相传大叔，海兵大伯，村子上面的解锋大伯，远大大叔，远发大叔，还有村里很多老人都来了。背屋来龙山的山风也来了，沿槽门口吹出来，一丝微凉的风似乎停在槽门口外。台阶上坐满了许多小孩和妇女，也都来看热闹；不知谁家的一只猫似乎嗅到了什么血醒味，也凑了过来，跑来跑去，东瞧瞧西望望，看到人多，也站在旁边呆望着；还有一条狗，是文明哥家养的，文明哥就住在槽门口老屋的后面不到三十米，只要槽门口有什么响动，他家的狗都来看热闹，这是惯常的样子。几乎每隔三五天，他们都来到这里，一个一个接着撸起双腿裤脚管，手扶晾衣杆，面对墙壁，背对村中心路扶着站稳。只看到他们每个人两个小腿上，大腿上粗粗的血管筋外露，像要露出皮肤外一样。那时人小，什么也不懂，我先问小忠大伯，他不跟我说，我问奶奶，他们要做什么，奶奶说你看着就明白了，不要讲话，只管看，后来越看越明白了。
      小时候看到许多年纪大的人，到小忠大伯家大门前，坐在槽门口周围说话，都谈到晚上睡觉的时候，会出现小腿抽筋的话题：有的人说只是轻微的抽筋，有的人说抽筋抽得睡不着，还有人说身上会有一些特别的不舒服，有一个人说抽筋的情况比较严重，还出现冒汗或者是痛苦难忍的情况。我在旁边细细观察过，经常看到老人们说这些话时痛苦的表情。那个时候没有酒精消毒，小忠大伯就先点上一盍煤油灯，准备许多草纸放在旁边，又拿来一根逢衣针，在门口的磨刀石上磨磨，看到针发亮为止。用逢衣针先在火苖上进行火烧，再用草纸抹一下针头，这就算给针头消毒。解锋叔总是面对墙说先给他扎，小忠大伯用手先推推解锋叔脚肚，看看血管青筋突出的部位，又用大拇指手压压血管的鼓胀，再用针刺破刚刚摸到的地方，这些后来才知道是静脉曲张明显凸起的位置。看到静脉管腔里的血液露出皮肤，顺着腿向下流出，小忠大伯还用手不断推动血管周围，让更多的血向外流，一会儿功夫，就听到解锋叔说感觉下肢胀痛感减轻，脚部静脉曲张不痛了的话。一个人血管里血放好了又接着放另一个人，一天都有七八个老人，也看到小忠大伯给奶奶扎过一次，我都是坐在自已老屋门前的台阶上看着。看着污黑的鲜血“咕、咕”的样子顺着小腿向下流，淌下时在小腿皮肤表面再凝住走不动，小忠大伯就喊周围人看，还一个劲地说：“你们看，你们看看，血在外面都走不动啦，在血管里就更走不动了。”我听到这话，也觉得稀奇，有道理。看着许多老人直夸眼前，只说血流出来的事，站在旁边的总有一个看着的妇女就说，有时是孩子们就大喊：“放血啦，放血啦！”小忠大伯听到就对大家说：“不要讲放血，不好听，讲放血不好听。”大家就问，那叫什么好听，小忠大伯又讲不出什么好听的话，只叫大家不能这么讲。
      背屋的做赤脚医生大母舅时常走过来，就说这样做并不能有效治疗脚部静脉曲张，但是能最快疏通脚部血压紧绷的痛苦。小忠大伯是高家人中年纪最大的人，也算村子里人中年纪最大的，特别是祖送大伯的老婆，还有几个年纪大的老年人，几乎每次都来到三叉路口，说睡觉时出现了手脚麻木的现象。小忠大伯就说：“我们晚上睡觉时，睡着了，身体不动，两个手两个脚也不动，血水就慢慢流。如果遇到血管细的地方就容易形成堵塞，血水通不过去，容易出现手脚麻木的情况，所以，年纪大的人如果都是晚上睡觉出现手脚麻木的话，就要想到是自已的血管内，血堵住造成的，可以上毛山头摘山楂晒干泡水喝。”那个时候大家买不起中药，小忠大伯就鼓励大家自已到毛山头上摘山楂，说到他扎针也不是个是，俨然像是一个老中医一样指导村子里的老年人。我经常站在旁边看着听着，一度对中医医药学产生极大的兴趣，心里想以后读到中医学方面的书就好了，给村里人把脉看看病。没想到真考上大学了，石台高中的爷爷作主，也没有问我报考上大学的想法，给我报考上了农业大学，这是后话。刚考上大学那会，在放暑假的时间里，仍然看到小忠大伯在自家门口下午，为陈田村的老年人放腿部静脉淤血。直到在大学时看日本《血疑》电视剧中，对人体的结构和组织的解剖内容进行编剧，扩大到生活情感话题之中，使我对医药科学产生很大兴趣。我跑到农大图书馆中，找到大量的书籍，如饥似渴的学习，也从此知道静脉血管堵塞这个问题。
      暑假回来以后，又看到小忠大伯给人用针扎血时，就当场提出了我的想法，许多老年人听到我讲的头头是道，也都觉得有道理。他们都是我的长辈，都喊我去他们家里坐着说话，我先是和当赤脚医生的大母舅交流，说了这种放血不科学的话。他们都认为我上了大学，多读了几年书变得有些知识了，那时我还年轻，不懂事，就和村里的老年人个个见了时，都说这样话。许多陈田村长辈们知道这样扎针（放血）不是长久之计，以后慢慢放弃了这种做法，我以为他们是听我讲的话，从此不再做了，其实不是。也从此以后，小忠大伯人老了，再也不给人扎针“放血”了，还看到小忠大伯在村子里到处帮助人，谁家有人去逝了，小忠大伯还去给死人穿寿衣，装棺，入殓，操持后事。小忠大伯考虑自己年纪大了，又带着背屋的政发叔去做这种事。大学毕业时，看到小忠大伯上下嘴皮全部发炎，嘴皮通红，吃饭喝水都痛，后来得了梦游症，还帮助村里别人家做事。四十多年过去了，与小忠大伯同时代的这班陈田村里的长辈们，现在都不在人世了，我尤其记住小忠大伯。小忠大伯的人格魅力正如大伯的名字“小忠”一样朴实无华。如宋朝· 司马光《四言铭系述》中说的“尽心于人曰忠，不欺于己曰信。” 那样，大伯默默奉献的忠实忠诚忠厚忠信忠心品格，尽心服务于陈田村的年纪大人，他所做的一切是我从小到大，亲眼目睹到的，还有许多许多小忠大伯做过的乐于助人事。
      小忠大伯一家人是陈田村里最好的一家人，桂花妈妈从我记事时就眼睛全瞎了，小忠大伯晚年得了梦游症，深夜出来走动，自己都不知道得病，还有他们的俩个儿子，一个是为杰大哥，一个是好兄弟为平。我至所以写下他们，是想给陈田村里，最最善良，最最平凡，最最普通的他们这一家人立一小传。小忠大伯走了，桂花妈妈也走了，如今为杰为平兄弟俩人相依为命，为杰没能力成家，连累为平也遗憾没有成家。我想让世人知道，他们一家人留给陈田村人的温馨画面，留给我的温暖时光，让我每次回到陈田，又增加一份记忆乡愁，这是藏在我记忆深处的从过去到现在的惋惜乡愁。

蚍蜉撼树

穷不过三代……果然，善良，或许对人类而言，真的是一种罪过吧？你看那夜里剜人心血，白昼里敲破木鱼的何尝就断了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