耕读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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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过陈田村庄，去上头有个叫榨里的地名，原因是那里原先有个油坊，是木榨菜籽油的地方。
      小时候，在榨里住有一户人家，生活一个眼睛看不见的女人，是个年纪很大的桃荣姑娘（姑姑），油坊也不知在什么时候没见开了。
      榨里在村庄最西头，我家住在村庄东头，两地相距伍佰米，小时候喜欢跑去榨里玩，榨里现在没有人居住了，房屋也没有了，今天只留下油坊的残垓，两个碾压菜籽饼的石滚子还在菜园埂边立着。桃荣姑娘是希烈哥的亲姑姑，希烈哥家现在住在陈田村庄的西头，是村庄最上面的人家，离最上头榨里还有二百米远。小时候去榨里玩，都要走过希烈哥家门口，家里只有他父亲和希烈哥俩人生活，常听人说我是希烈哥弟弟，就因为小时候我长的很像他。我常常看到春耕开始前的某一天，希烈哥和人就拉板车，到大演公社买回一大油桶柴油和一小塑料桶机油，把停在碾屋的手扶拖拉机头，一个冬天没有跑动也发动不起来了，叫大家帮忙又推又拉，推出屋外。先是把拖拉机的橡胶轮胎轮子换作耕作用的铁轮子，再用旁边怀沟水泼洗一番拖拉机头，经过春日的太阳一照，拖拉机头像暂新的一样。希烈哥先拆下上面的水箱和前头的油箱，再慢慢打开整个机身，把零星的拖拉机头零配件，全部浸泡在装有一个废机油的盆里。用油布不断擦拭大的不能卸下来的拖拉机机头骨架，用刷子清洗盆里的一个一个零配件，经过一两天的擦洗过后，再慢慢一个一个零配件装到拖拉机头骨架上，倒上新买来的柴油和机油。我第一次看到拖拉机的心脏，就是柴油机的气缸，内心里的活塞和活塞环，这都是希烈哥一样一样告诉我的，并指出每样零件的功能，说拖拉机和一个人是一样的，还对我讲解许多驾驶拖拉机的知识。
      我最喜欢站在旁边，看希烈哥左手按住油门开关，右手用摇把摇动柴油发动机起动的时刻，有时一连摇动几次也不能起动时，希烈哥上气不接下气，拖拉机发动机也像人一样，喘了几口粗白气就停了下来。站旁边的人个个都想上去试试摇动，让希烈哥歇息一会，一人摇一圈的，再摇就是三圈的人都停了下来。我站在旁边看热闹，希烈哥就喊我帮助用力按住油门开关，并告诉我在发动机快要起动的那一刻快速放手。希烈哥双手握住“摇把”摇动起来，越摇越快，一个回合以后，由于我放开油门开关慢了半拍，没有及时松开手指，“吐、吐、吐”喘着粗气的发动机又停了下来。希烈哥说发动机内部润滑了，这下快差不多了，不能歇，歇了发动机机油又冷了，又让我帮着试一下，我又用手帮着按住了油门开关。希烈哥在双手中吐了吐沫，搓了搓双手，抓起摇把插进孔里，深吸一口气双手顺时针又摇了起来，转一圈转二圈等转到五圈时，我听到希烈哥喘着粗气，拖拉机也发出了“吐、吐、吐”连续的吐气声。白色未燃烧充分的柴油，和着空气混合吐气声，一声紧似一声时，我知道此时正是放油门的关键时刻，只见希烈哥用劲转动手中的摇把，又加上总转了两圈，只看到发动机在“吐、吐、吐”的叫声中，接连发出了连续的喘气声，烟气一声紧似一声，最后终于发动起来了。
      高中读书时，每年夏天放暑假，都回来参加“双抢”劳动，陈田的下畈，高田畈，参牧湾，村牧塘有大片稻田的地方，都是希烈哥开手扶拖拉机（旋耕机）耕作的。“双抢”季节的每个早上，希烈哥一手拿着摇把，一手提着柴油桶，从槽门边老屋门前走过。父亲已经不当生产队长了，看到父亲，父亲没有说话，希烈哥都要说出到那里犁田的地方去。一次夏天的下午，希烈哥来到村牧塘的大畈上，不知什么事我正从乌株树村往陈田走，看到希烈哥正在往停在田埂上的拖拉机水箱中加水，加油桶就在旁边地上。我知道希烈哥马上就要发动拖拉机犁田了，想到初春时节在碾屋门口和希烈哥配合发动拖拉机，都是希烈哥摇手把，这回我也想自己摇一把试试看。我学着希烈哥的样子，弯下腰一只手按下油门开关，一只手把摇把插入孔中，摇着摇着，到第六圈了，发动机“吐、吐、吐”刚冒气时，我放开了开关，突然摇把回旋了半圈，一下子发动机梗柱了，摇把在手中来回晃了几下，就再也摇不动了。我不服气，已经上高中的时间了，我觉得刚长高的人，像有使不完的劲了，又摁起油门拿起摇把插入孔中摇了起来，两圈过后，发动机就“吐、吐、吐”冒出了热气。我屏住呼吸，再用力摇，由于全身心全部放在右手摇把上，左手油门忘记放开了，发动机在“吐、吐、吐”又几声响声后，由于没有及时放开油路开关，发动机还是梗柱停下没发动起来。看到我两次没有发动起来，又知道我两次都是油门没有准确配合好，希烈哥给我讲起油门和发动机起动时的原理，其实那个时候我已经在高中学习到了燃气发动机的知识，已经懂得了气缸活塞油门这些概念，并且清晰这些原件的工作原理。我又试着第三次拿起摇把摇动起来，终于在希烈哥站在旁边，看到发动机突突冒出热气，振聋发聩大声说出：“快放！”中，我放开了左手油门开关，发动机在“吐、吐、吐”声中终于起动了。
      希烈哥用生产队里的拖拉机经常去公社拉各种吝样的生产资料回来，一次要去大演公社永福大队油榨房拉菜籽饼回来，我回石中学校读书，心里想自己坐上一回开往公社的拖拉机上看看，也好为家里省去一点钱。起初希烈哥让我坐在他的身边座位上，说比坐在后面箱中颠簸好些。我并排坐在他的身边动也不能动，非常不自在，就说要坐到后面拖拉机箱中去，希烈哥怕我危险，讲了许多不能坐后面的道理，可我坚持要坐。我一路上开始站着，抓着拖拉机箱体前面的横杠，随拖拉机上下颠簸，左右晃动，像跳舞一样，两脚跳动的酸痛，最后只有蹲下来，两手抓着手扶拖拉机的箱沿两侧，蹲着身蹦蹦跳跳，差点滚倒在箱子里，整个骨头架像散了一样，即使是这样也比走一次路还快乐。只是到上大学开始，农村分田到户后，从这以后再也没有看到希烈哥看开拖拉机了。大学毕业后，过年正月初一去希烈哥家里玩，希烈哥常常谈起帮助父亲辛辛苦苦，希望我高中享受好的学习环境——让我住进爷爷家吃喝，用拖拉机运“寿材”（棺材）到石台城里石中爷爷家去，一路颠簸的事。希烈哥谈到自作主张，唯一一次用生产队的拖拉机，帮助父亲运东西到石台城里去。那天我没看到希烈哥在石中爷爷家吃饭就走了，我每每听到这些话，除了心里激起对父亲感恩外，也对希烈哥涌现出感激之情。小时候的冬天夜晚，希烈哥常常来我家围炉夜话，我最喜欢听他讲三国里的故事，其中最引人入胜的是讲诸葛亮火烧三马这一出，此外，还有诸葛亮的“木牛流马”故事，汉中“屯垦戍边”故事，因此让我从小就耳濡目染受到这种历史文化的影响。热衷于拖拉机的细枝末节细心耕作，深读《三国演义》小说故事的熏陶，结合在希烈哥身上，是非常完美的耕读一身组合。只可惜那个时代没有给希烈哥更好读书发展的机会，但这却让我对中国农耕传统精耕细作与历史小说文化精品细读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以至于我年轻时喜欢历史诗歌古典文学，也对农村地区农民和农业耕作之事缔造出三农初心。考上大学后，选择奔向农业大学学习，毕业后走上农业技术推广之路，至今对农业农村农民怀有深深的爱。
      我至始至终记得希烈哥坐在围火炉边说的话：人算不如天算，老天不促你诸葛亮，你再有本事也不行，天时第一位，地利第二位，人的作用是第三位；知道天时只有利用，地利可以选择，唯人和必须创造，三者缺一不可，才能成事。从此从小让我深深知道，惟人性是人生前进路上的最大命脉，不懂得人性，不懂得人，人生再努力再吃苦，其它天其它地再怎么拥有，也会一败再败的。其中智慧，又何尝不是运维天地（地理耕耘）与创造人和（读书识人）耕读一身的具体体现，希烈哥是带给我一生智慧之人。

zhangxunla

怀旧好文

ai

那个石圆盘也许再过100年，就没人清楚是干什么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