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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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离开我有二十多年了，母亲是去年九月九走的，加上还有奶奶，仨位至亲老人都离开我了。
      最难忘的是：以前生活中与仨位老人的每次分手画面，送他们离开，或是他们送我走远，每次送别的镜头，留在记忆深处永远也不曾忘却。
      那是读大学二年纪的时候，因为一次生病，我搬离了与同学们住的寝室里，住在了学校大门口学校医院的隔离病房。到过年的时候了，房间里都没有什么人了，只剩我一个人在，医院院长（校长夫人）喊我去家里吃年夜饭，我没有去。一个人在房间里，手里捧着自己喜欢看的小说，从天黑到天亮，一晚通宵看书过得年三十，没过完年，学校在元宵节前就开学了。我搬回到原来的寝室，父亲就来看我了，那时通迅不方便，只有书信来往，父亲他在来不及告知我的时候，先赶到桐城的小爷爷（石台中学爷爷的弟弟）家，然后让小爷爷带他过来，又让小爷爷先走。我想起父亲他来看我时，正是冬去春来的时候，他穿着没有棉袄的三件单衣服，下身也是单薄的二条裤子，里面裤子长外面裤子短，里面裤外面都看得见，最让我直观看到的是脚上穿着的雨鞋，是春天防雨水多，旧的不能再旧的解放鞋。他就是这样老老实实的样子：坐直在我的寝室床边，两手抓着我睡的床沿，双脚似乎想藏在床的下面，不被同寝室同学看到。我那时在寝室里是最胆子小的人，也不知道在同学们面前大声的讲是自己的父亲，被同学们问到才说是。我看到父亲拘束的样子，父亲看到我矜持的样子，想寝室里给我和父亲太多的约束了，就带父亲到外面转一转去。我想着过去冬天小时候，许多人围着在我家的炉火旁，谈天说地，尤其是听希烈哥讲到的《三国演义》中曹操的故事，就想带父亲去开心玩一玩，到合肥（古称庐州）曹操练兵的教驽台去看看。父亲听讲解员和我讲解孙权在合肥大战曹操张郃，曹操马跃檀溪的故事后，笑着问我一句话，我至今记得：“这些都是过去真正的啊？”我们照了第一张也是今生唯一一张父子像片。第二天我送父亲去合肥客运汽车站乘车，父亲还是没有什么话和我说，我心里想听到父亲许多的叮嘱，但直到上汽车前也没听到。想到过去是孩子时，父亲时常谆谆嘱咐我的面容，还有父亲严历的面色通通不见了，留下给我的是深度的沉默，这是父亲第一次在我面前变得木讷寡言，也许父亲有千言万语，都放在心里没有说。我望着父亲的背影走进开往石台的汽车里，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起，父亲在我的面前话变少了，面色变沉默了，变得谨小慎微了，只是以后越来越多换作像家里的来信中一样是许多的问话语气。
      听到奶奶和父亲谈起他们过去的苦难身世，特别是父亲小时候的悲惨经历，我尤其记住这段历史记忆。这些对我以后的影响太大，所以从小我受感染，也不怕吃苦不怕受累，总想自已找机会帮家里做点事。小时候过年，总有一头猪杀了过年，就看到奶奶用罐子在火炉中炖猪心肺，是专门给父亲吃的，那时还不知为什么这样。做医生的金红母舅，不是过年前，就是过年后，都要来我家里，给父亲看冬天里的疾病。成家以后，整天忙于研究所的技术试验工作，又帮助妻子照相馆的事务，没有办法，回陈田诉说，谁叫奶奶还心疼我这个孙子啊，只好依赖八十多岁的奶奶（母亲还要照顾乡下一大家人生活），到我家里帮我带看女儿。女儿长大了，上小学了，老三宜和在陈田有了孩子，奶奶想念曾孙子，又想要回陈田。一个冬天的下午，天气寒冷，临近过年的腊月天，我送奶奶回陈田乡下时，奶奶只叫我买一盒治心疼的“速效救心丸”药，说心一疼就吃，放在家里床头间备用。父亲听说我送奶奶回家，早早就等在进陈田村的路口接住奶奶，我远远的就看到父亲无力靠在怀沟边的石楠树上，望着从远处大桥上慢慢出现的我们，我看到父亲用双手裹紧身上穿着的宽松军大衣。我一手拿着包袱，一手牵着奶奶慢慢走近父亲的身边时，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是我奶奶，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是我的带病父亲，俩个老人走在了一起。我似乎听到父亲是颤颤巍巍地说出来的，一句无可奈何的低声话语：“还是家里好吧，迟早要家来的吧，早家来早好。”我知道那是父亲看到我把奶奶送到家的无奈和心酸。他一定是对我这个让他耗尽许多心血的儿子的失望，失望在他生病不好的时候把奶奶送回家里生活。我看到奶奶什么话也不说，面前母子俩个老人相视的那一刻，感到生活如此的困顿和无力，那是一个年轻人几乎彻底崩溃的时刻，也是一个家庭最最艰难的痛苦岁月，至今都想不起来那个下午是回城还是留下来在陈田过的夜。
      奶奶走后，没过几年，父亲生病不能治好也走了。母亲一个人住乡下，回去看母亲，傍晚走的时候，夕阳在毛山头上拖着余晖，依稀斜照到陈田村庄的村口，我双手提着母亲送的山芋玉米和蔬菜，走到公路上去乘车。走过村口，我渐渐走远，母亲也送到村口，看到我走远，母亲想送我到公路，可是走几步都要歇一下。我走几步路都要回身望去，母亲还在送我，我用手做着回去的姿势，远远对着母亲喊：“妈，回去吧！不要送了，我过个星期就又回来看你。”其实我都是过两个星期才回来（只有特殊情况很少三个星期的）。母亲步履蹒跚送我到实在走不动了，站在村庄下边的怀沟边上，就是原来碾屋大门口的地方，歪曲着身子，佝偻着腰背，右手撑在右大腿上，左手支在腰上，还朝我望着，远看整个人就像一个歪8字形，像一个老树桩在风中伫立在那。我不知母亲听到听不到，还是喊：“回去吧，妈！你回去吧，过两天我就回来看你的。”也许母亲没有听到我一句话，也许母亲还想送自己的儿子走一程，让我回程的路她更加放心。她放下双手，又走了一段路，又撑起双手做同样的动作。我看到母亲站住了，拿起手机想照下远处母亲送别我的放大照片，但眼里已噙满泪水，抖动的双手怎么也不让眼睛，找到手机中收缩放大的提示，只能揿下手机快门，照下一张母亲远远送我走，望我走的照片。去年母亲病逝的前几天，在医院里听到医生说母亲的病医治不好了，我知道这是母亲和我在一起的最后时间。我不忍心，仍然坚持自己的想法，认为母亲的病会有奇迹发生的。是妹妹他们在我不在母亲身边时，把母亲送来医院的，母亲到医院了，变得一点也不想吃，其实母亲没有什么其它病（只是脑梗），不想吃因为到医院还是没有缓解。老三宜和怕母亲病逝在外面，说陈田农村风俗不好，在母亲的病榻前，说争取时间要带母亲回陈田去的话，让我内心更加的痛苦。最后，我知道母亲的病，已径无能为力治疗了，离开医院的那个傍晚，我一人慢慢的推着母亲坐的轮椅，不想经直回母亲住的地方，没进屋去，而是转了一个很大的弯路才往回走，我是想陪母亲走最后一程路，让母亲走去县城没有去过的地方。
      奶奶走了，父亲也走了，母亲最后也走了，仨老人都走了，他们虽然离我远去，但和他们的分别时像都宛然如在，一次又一次重现在我面前。我也老了，现在渐渐更加老去，改加记得的别人话：奶奶在，人生还存依赖；父母老，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我真正觉得，那里没有仨位老人还在的地方，那个回不去的村庄，那座无人居住的老屋，那个至亲奶奶父亲母亲己不在的乡下，只剩有旧曾的记忆，留给我深深的情感，那就是思念吧，也是日思夜想吧。这是真真正正的乡愁，为什么这般的沉重，又是这般的深重，如此难忘沉淀在我的想念当中，如此这般无法忘却，让我魂系梦留难以舍去。

沈子清

你是一个孝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