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上山下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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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田村有个地方叫上山，陈田村还有个地方叫下山。
      上山与下山连在一条路上，是与陈田村过河对面的下塘村山峦交界的两个山坞，与下塘村相邻的地方叫上山，与陈田村相邻的地方叫下山。
       走在通过陈田村的古徽道上，沿途是长长的石板和泥土交织的路，路两边一边是高高的山峰，一边是沿路而上的秋浦河支流。一条崎岖不平的山路，经过岁月的洗礼尤其是每年山洪的冲洗，像秋浦河支流水一般颠簸向前，跌宕起伏。起先走到的是陈田下山口：几亩薄田，田埂草长，下山水田总面积不过五亩（山田奇形怪状，统计面积都偏大）；依河傍田的草坪俯视河床，还有像喇叭口样的溪流湿地出口，流水口看上去像是陈田一个人，拿着喇叭筒在吹，像是呼喊对岸下塘村的人，又像呼唤清晨和傍晚劳作的陈田人。沿河而上，走过石板泥土路二华里，到达上山，上山口与下山口不同：有石桥下倒灌着山河水，弯弯绕绕的山沟水从两边高低不平的田畴中流过，山沟沟两岸是矮矮的杨树林和附着两岸的水草，有一分没一分不到的水田，高低错落有致；一条小路弯弯曲曲，从上山稻田中绕行，上山稻田总面积也不过五亩。小时候，每年看到下山上山的田地都种的是一季稻，是生育期长的中稻，比家边村里的稻田少了一季。夏天到来，看到生产队里（陈田村）七八个人一组，挑箩筐驮农具，去上山下山田地耕种水稻，他们一人驮一样东西：犁田的男人驮着犁，身后手里还攥紧一根牛绳，一头水牛跟在后面，牛不顾前人的牵引，总是把头伸向路两边，吃山边和河边的芭茅杆，还有一人多高的蒿子草；还有跟在犁田人身后驮着滚耙的男人，其他每个人都挑起一担秧苗跟在后面。一天的时间里又是犁田打耙，又是撒秧栽田，七八个人把上山的稻田，全部栽插完好才能收工，下山的稻田，只好选择另一个日子，让另一般人栽插。
      其实我后来才知道，原来“上山”名字的来历是仙寓镇（过去叫占大公社）向阳村的地方叫上山，是一座有人居住，山上有很多茶叶，老百姓依靠茶叶生产的山上村。小时候读书，每年四五月是生产队里摘茶最忙的季节，学校里还放茶叶假，除了在生产队里帮助家里摘茶挣工分外，还跟着村里一般大姐姐们的呼喊，从走上山的路去占大公社向阳村摘茶叶，帮助家里摘茶挣钱。我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手中带点昨夜奶奶准备的饭菜，没有剩余饭菜就带着过年前家里做的，放在清水中一直浸的不断换水的小年粑，摸黑走在下山上山的路上。天忽忽亮了，只能听到路下河中水流的声音，还有路边山上不知什么鸟的“唧唧歪歪”叫声，我小小个子害怕后面有什么东西追上来，总是跑在大家的前面。走过下山到上山的路，又走过上山的路，到很高的山上有人住的茶叶山，与人家打过招呼后，就找昨天没人摘茶的地方，赶紧摘茶。那时供销社都收的是红茶，各个生产队都做红茶，采摘红茶鲜叶不管叶片大小，我看到那里茶叶片大就跑去那里，特别是遇到雨水的天气，我也跟着大家一起去。走在满是茶叶棵的山上，都是碎碎石头子黄泥巴土地，双脚的旧布鞋早已巴满了黄土，连鞋面上都有，从摘茶时茶叶棵上落下的水滴，又落在鞋里，整个脚上的鞋子又湿又重，我只好脱下鞋来，在茶棵地上又是扣又是打，一次不行又扣打一次，每次到上山摘茶我都摘不过别的姐姐们多。天气渐渐炎热起来时，走过下山到上山的路：有时看到相传叔叔一个人走到去上山的田间稻田放水，一边放水一边扶起稻田棵里倒下的禾苖，有时用手扒拉禾苗边杂草；父亲当生产队长时，常常也一个人走到下山到上山的路上，去看稻田秧苗生长的情况。
      下山山上的土地是陈田人赖以生存的大靠山，下山坐南望北，山上土地肥沃，是夏种苞芦（玉米）的好地方。生产队里在山上有一大块斜坡地，每年都种植苞芦，产量多，苞芦杆长的比毛山头的苞芦杆又粗又大又甜，是妈妈呼喊我去，每年最想去砍苞芦杆的地方。傍晚时分，从下山山上回家的人越来越少，赶牛回家，我唱着歌，大声望着天空呼喊着，给自己壮胆。秋天来的时候，生产队里晚上要看野猪，我看到看野猪棚就在苞芦地旁边，心里问过自己，为什么父亲没带过我来下山这里晚上看野猪过。我问过父亲的话现在还记得：“我们年年都去毛山头，又去南山上看野猪，怎么不来下山里看野猪呢！？”父亲回答我的只有两句话：“小孩子你不懂，和你说也听不懂，不要问许多话。”到了上大学那年以后，陈田村开始分田到户，越远的地方分的田越多，地也越多，上山田，下山田地，分田到户后，父亲都要了，就想多种点田和地。我假期回来后，听说父亲的决定，知道父亲对田地的倚重，指望全家以后能够从中得到更多收入。我心里那时就想：到这么远的地方种田种地，来来去去不知要耽误多少工夫，何必要这些地方呢？当初看到生产队里人做农活的辛劳，当时我还没想到，十几年以后去下山上山的路，村里人走的少了，只有我家人走的多，路上草越来越茂盛，盖住路，最后人都走不过去了。一路上草，田和地渐渐的荒芜，最后父亲在上山田下山田地中都栽种起杉木，以为过十几年以后可以砍树卖，现在结果是树木也不稀奇了，没人上山砍树木柴。上山的路走不通了，田和地也变荒野了，不再过问了，父亲的煞费苦心，最后全部付诸东流，也从此让我想到过去问过父亲看野猪的话题：到毛山头打矿坞地看野猪，是因为那里有许多村子里的人死后埋在那里，到南山上看野猪是因为那里路又远，晚上还要过水过桥又不好走，去这些地方看野猪比去下山看野猪，每晚多一倍的工分。原来父亲为了自己家的收入，算计到这种功夫，良苦用心在这，这是我后来慢慢体会到的。
      下山的山上，灌木丛林密密麻麻，是陈田烧烘火炭最好的有柴禾地方，每到冬天来临，父亲都呼喊我跟着他后面，去山上烧烘火炭，从第一天准备烧炭池开始，到二天准备烧炭柴，再到烧好烘火炭，每次都要三天时间，一年冬天都要烧四次烘火炭。遇到有霜冷的冬天，每次去山上烧炭比登天还难，不单单是上山去的路难走，还有挑回炭下山时的艰辛，我看到父亲连人带炭滚下山来，好几次全身泥土，满脸是黑站起来。上山和下山是离陈田最远的山，从去下山到上山的路上，每年都要发生几次惊心动魄的，打捞山洪水中木头柴禾的事情。梅雨时节，山洪发生时，从仙寓山众多山域流下的山洪水，迅猛淹过在去下山上山的山路上，许多随山洪水而下的木头和柴禾被冲到路上水中，陈田村里的男人们个个手中拿着带钩的杆子，看见洪水中冲下的木柴，互相喊叫着。父亲都要带着我去打捞，希望捞到许多柴禾，更希望捞到有用的木头，想起那每年好几次的与山洪水搏斗的情景，心中对父亲的勇敢无比崇敬。下山上山的这段路途虽然短暂，但就是这些许许多多的故事发生在这里，从小就深深烙印在我的心里，就这么铸造我的内心世界，它记载下陈田人民的辛苦勤劳，也刻下了自己父母亲勤奋劳作的功绩。
      上山与下山连成陈田的一座大山，每次下乡经过下塘村的公路上，我都要望着面前的下山上山，回城时又望起上山下山，心里在想象，大山在呼唤，内心在回应，这里的山虽然是我面前的大山，但陈田父母辈那代人的光辉形象更胜似我面前的大山，是我心中高高的大山。

秋冬江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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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妙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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