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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时听鼓书 ◎什禹 小时候和大人们挤在一屋听鼓书,纯粹是图新鲜、凑热闹,但鼓书的教化作用不可小觑,是鼓书中的故事改变了我的人生。 儿时的乡村只有有线广播,没有收音机、电视机,等公社电影队来村里放电影,简直是望眼欲穿。年轻人苦中求乐,为先睹一场新上演的电影,夜里结伴跑到十几公里的外村去看。终于熬到年终岁尾,村里人可以一连几个晚上蜂拥一起听鼓书,那滋味,称得上是一道丰盛的文化大餐。 鼓书,俗称“大鼓书”,又名“打鼓说书”,是一种一人既说又唱还表的民间曲艺表演形式。牛皮鼓、鼓架子、鸳鸯板(响板)、鼓槌子,便是说书人的全部家当。走村说鼓书必须会方言,话说得越土庄稼人越乐,如果操普通话,村里人会指责撇腔,不爱听。说书人的鼓词,多是先辈传承,也有与时俱进,新编鼓词。说书人表演时,自击鼓板,唱词多七字句和十字句,唱腔板式通俗简洁,用自己的声调和形态演绎一个动人的故事,让庄稼人产生身临其境的感觉,在前尘往事中体味自己的人生。 记忆中,村里说书人多是不请自来,有南边的,也有北边的,南边的是本土人,北边的是邻县人,但村里人更乐意听北边的,或许北边的虽近在里许却不是一方水土,比起本土地道的“东乡话”,其声音饱满圆润,风格土中透雅。 据老人讲,说鼓书早年是穿着长衫赶场子的,后来村里图省事不搭台子,临时找个地方将就着,说书人穿着也就凑合了。这年,冬藏刚结束,北边的说书人就穿着整洁的中山装、背着家当和行囊径直进村了。玩伴们听说来了说书先生,一窝蜂地围上去,前呼后拥地跟着他来到队长家。说书人和队长说着话,玩伴们把着门框伸长脖子偷看。过了一会,队长走出来,先是大声喝退了我们,接着又招呼,让我们带说书人到村东鸿如家去。鸿如家房子大,队长发话,二话不说,还管着说书人的晚饭。玩伴们兴奋得欢喜雀跃,消息很快传遍全村。 晚上听鼓书,大人们谁都不愿错过这个机会,匆匆吃罢晚饭,便三三两两、扶老携幼朝说书地点赶去,生怕去晚了被堵在门外。我跟发小未星、四伢一起进屋的。卧室和厨房各点着一盏带玻璃罩的煤油灯,那灯芯燃烧的烟雾把玻璃罩的上端熏烤的黑乎乎的。而堂屋条几的两端各摆放着一盏大马灯,那夺目的光亮比除夕夜还奢侈。说书人正在八仙桌旁支起鼓架,门外男女老幼鱼贯入场。好在村风敦厚,聚而有序,进来的人自觉依耄耋、古稀、花甲、天命、不惑、而立、青春年少落座,抱娃的在卧室,纳鞋底到厨房。几个孩子天性顽劣,一个劲地往前凑,想近距离瞅瞅那响板究竟是何物,一不小心推到了鼓架,说书人咋舌、苦脸。有大人起身喝斥:“小兔崽子,一边去。”小毛孩胆怯了,乖乖地退缩到墙角。 说书人端起茶,掀开杯盖抿了一口,又将茶杯放在桌上,回过头目光炯炯扫视全场,那神情如同首长检阅一般,底下人的眼神瞬间齐刷刷地注视着他。年轻人急切,提着嗓子问晚上说什么呢。说书人微笑着回应:接着上回说吧!接着说,啥意思?下面接耳议论。有说:唐代说过了接着不就是宋代了。女人搭腔:还是说杨家将吧,那杨门女将个个神奇,听着爽快。卧室有人接茬:就说穆桂英破什么阵吧,头年回娘家错过了。男人调侃:那就等来年回娘家再听吧!满屋哄堂大笑。“好家伙,笑什么呢?”队长终于推门进屋。他侧身从人群闪出的缝隙走过去,坐在说书人对面。全场没有了杂音。说书人与队长交换了一下眼神,又清了清嗓子,执起槌子击鼓开场了。 通常说书人开场是段引子。那击鼓打板足够老练,鼓点忽急忽慢,忽长忽短,忽大忽小,暴风骤雨般一遍又一遍,就是不开口。忽然,“咚”的一声,所有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敲鼓打板开了音,有缘相聚岩泉村,你问今晚说什么,还请老少听分明。”终于开唱,先卖关子。“老人爱听隋唐传,少者爱听宋朝文;毛孩喜欢听什么,只听鼓板带笑声;姑娘最爱听什么,爱听梁祝化蝶情;嫂子最爱听什么,她喜听十月怀胎说娘恩。”还在调人胃口。“……闲言少叙说正本,表一表民族英雄岳将军。”谜底揭晓,众人兴奋。 说书人又是一阵鼓板,书归正题。“大宋朝第八帝徽宗年间,象州汤阴孝悌里永和村,有岳姓家夫月和妻姚氏,夫妻两睦邻老来得子呢,取名叫岳飞那字鹏举……”其声音持续强劲,穿透时空。看得出,说书人铆足了劲头,使出浑身解数,精彩的说唱、娴熟的演技交相呼应,那架势,那神情,那气派,仿佛自己从岳家军中走来,把南宋抗金名将岳飞乃至岳家军演绎得惟妙惟肖,淋漓尽致。一屋人听得如醉如痴,神态迥异。有人困得不时点头仍闭着眼睛侧耳倾听,有娃吵夜哭闹母亲赶紧撩起衣服哄着,有人内急不停扭动身子也不舍得出去一会。时至三更,说书人说过两个章回,趁着听书人的兴致,把某一情节引向高潮,让大家都悬着心、仰着头、屏住呼吸,然后再卖个关子,等候下回分解,满屋人才余味犹存的风流云散。 过了些日子,父亲从公社回家,我问父亲岳母为何要刺字。父亲楞了一下说,为了让岳飞长记性,别忘了自己要做的大事。见我发懵,父亲又说,别急,以后老师会告诉你的。果不其然,后来在课堂上语文老师满怀激情地讲了“岳母刺字”的故事,还解读了岳飞的千古绝唱《满江红》,并勉励学生从小立志,让我茅塞顿开。从此,“立志”二字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在鼓板的回响声中我和玩伴们进了初中。又是一个初冬的晚上,村里人聚到队屋听鼓书。我和未星进场环顾四周,不见四伢。未星说,四伢每天放学回来就躲在家里看“黄书”,该告诉老师了。怎么会呢?老师还鼓励学生课外阅读呢!我劝未星别胡来。几天后的傍晚,巧遇四伢母亲下地摘菜,我问四伢怎么一放学就不见影了呢?大娘气恼,说这孩子自打上次听书回来,像是着了魔,四处借书,一回家就闷在屋里翻那些发黄的破书,叫他做什么都说没空,他爸住寨头(护林),我说他不听,他迟早会憋出毛病来。我听了恍然大悟!原来四伢已经“立志”了,他有自信,正为上台说书“闭关修炼”。我又叫声大娘,笑着说四伢是在努力上进呢,您就放心吧!大娘诧异地睁大双眼望着我。 那年月,生产队凭工分吃饭,社员们白天照队长吩咐下地干活,晚上拿着小本子到队屋围着会计记工分。这天晚上,绰号“半吊子”官原进来就加塞,说是急着听书去。一旁的人骂他又说鬼话,还在初秋,哪来说书人。一向憨厚老实的村保管员马上证言:“半吊子”这次说的是人话,住寨头的儿子四伢会说书,上回说的是《三打白骨精》。众人云开月明。说四伢会说书,村里人笃信不疑。毕竟说书是文化人的事,早年就听说四伢整天看那些掉了皮的旧书,这些年算是啃下不少大部头,这回说出来是有资本了,更何况,四伢已是高中生了。 能给村里人添乐,四伢挺有成就感,隔三差五被邀到村后佳宏家说一场。相比专业说鼓书,四伢“说书”那才叫独辟蹊径、酣畅淋漓。没有鼓,没有板,也不穿中山装,只有一块用老屋的门栓改制的“醒堂木”搁在桌子上,凭着跌宕起伏的声调,瞬息多变的的神态,机灵敏捷的手势,栩栩如生的模仿,把纷繁复杂的故事演绎成一个个鲜活的场景,使底下人挺着腰、咧作嘴,全身心沉浸在悠悠往事的追思里。尤其是不论听书人有何疑问,他都能释疑解惑、自圆其说。见过世面的人称四伢的说法是“清口派”。有人送其外号“四活宝”。而最让队长开心的是,四伢说书分文不取,只上一杯茶。或许是善于揣摩清口说书的缘故,或许是说书与教书原本一脉相承,四伢长足进步,学有所获,后来走上了镇里一所知名中学的讲台。四伢临行前给乡亲们说的是《武松打虎》。“四活宝”高就,村里人又少了乐趣,只能苦等年关的说书人。 我与四伢脾性相投,每次听书回来也是反复回味、联想。而且四伢早年“立志”也深深触动了我。高中毕业第二年,我胸戴大红花,父老乡亲敲锣打鼓送我参军。我是怀着“尽忠报国”的夙愿走进绿色方阵的,岳飞的英雄事迹无时不在激励我攻坚克难、建功立业。然而,从戎二十余载,我曾数次回乡省亲,却未曾遇见南北的说书人走村串户赶场子,心中不免怅然若失。委实,时代变迁,世事无常,童年的鼓书,早已像我的童年消弭在岁月的尘埃中。 作者简介:什禹,本名潘光耀,文学边缘人。从军27载,空军上校军衔。中国报告文学学会特邀作家,中国公文写作研究会理事,地方主媒记者。著作有《“大手笔”的灵感》、《创新的萤火》、《池州名胜要览》、《池州革命遗址通览》、《漫游九华》等,发表论文50余篇,部分文章入编《中国当代思想教育艺术精华丛书》、《中国军事文库》、《中国当代秘书群星文选》、《中国国情报告》等大型文献。论著、新闻作品多次获奖。个人事迹入选《中华功勋人物大典》、《中国专家大辞典》、《中华名人大典》等人物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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