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乡之愁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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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年11月初，听说桃子姐出事了，我心里一惊，不敢相信这是事实。
      过去我们家在陈田时期，我家最老的老屋是和桃子姐家住的是共同一间祖屋，厨房也是在一间屋子里，俩家人紧紧生活在一起，同在一个屋檐下。
      祖屋只有两间房，其中一间房是我家住的，一间房是桃子姐姐家住的，两边人家都是有一个火炉一张床，中间堂前一张八仙桌，没作其它用，仅供高姓大家族祭祀祖宗用。旁边还有一间，进门就是三只粪桶，里面也是只有一张床，半是土砖半是烧砖桃子姐家房屋，现在还在。记得我大概五六岁时，桃子姐她妈妈去逝了，家里剩下海兵大伯，还有她和俩个姐姐，俩个弟弟。记忆中时间不长，俩个姐姐都出嫁到横渡去了，她的父亲带着她和俩个弟弟过日子，这样一家四个人生活在一起很长时间。虽然母亲不在世了，两个姐姐又出嫁了，我天天跑来跑去看到，桃子姐又做姐姐又做妈妈，别人家里母亲做的活都有她这个姐姐来做。海兵大伯似乎想把她留在家里时间长点，俩个弟弟巴不得姐姐呆在家，帮助料理家务和生产队做工。桃子姐年轻时长得非常漂亮，许多外面来说媒的人上门提亲，大伯都要她自己作主同意，这也看不上那也看不上，在家里耽误时间太长没出嫁。桃子姐早上起早就开始洗菜做饭，白天又和队里的一班姑娘去生产队做事，晚上回来，还要烧水烧菜做饭。冬天里，桃子姐家火炉边总是围来村里一大班男人，特别是村子里的年轻男人们多，听到说还有一个妹子未出嫁，从俩个姐姐出嫁地横渡来玩的年轻人也有很多，都是俩个姐姐姐夫带来的还有其他人叫来相亲的，赶过来看桃子姐怎么样，冬天的火炉边，不同地方人都有，常常围坐一大火炉边。正是有一年，我高中突然想读书了，想和奶奶一起住回到与桃子姐共住的这间老屋，夜晚隔着两道房门仍然听到这些人们的笑声，那些轻声笑语赶走了过年前冬天的寂静，以及每个漫漫长夜，从那以后，我考上大学，就很少再看到桃子姐了。
      陈田的年轻小伙当中，印象最深的是远来哥，希烈哥，文明哥，金炉哥，还有很多半大不小的男人，喜欢来桃子姐家玩。来最多是远来哥，家在背屋，父亲就是祖送大伯，从外地当兵退伍回来，在陈田村里最吃香，我也从心里崇拜他。当看到他坐在桃子姐家的火炉边时，我也就喜欢去坐下，听他海阔天空说在外面当兵的故事。他的故事都是让人听了想笑，又被他添油加醋，现场摸拟一番，还有他那张嘴，像吃不熟的肉，有嚼劲，抑扬顿挫，有说有笑，越听越有味，我特别喜欢听。他尽讲一些男人和女人之间的故事，有调逗（戏）的话，桃子姐总是借故骂他两声，他还是笑不出声。陈田嫁到横渡的姑娘有彩香姐（还有彩香姐的妹妹叫毛的姑娘），还有自已母亲的胞妹姨娘。过年初二，这些人都要回陈田拜年，就像几家都约好的一起来，我初二拜完母舅年以后，就来到桃子姐家火炉边，看桃子姐家俩个姐夫到没到，还时不时到村庄下首去看看，她们几家是不是一起到，但桃子姐家俩个姐姐总是一起来，那拣未燃着的鞭炮就有的是时间，到每家拜年放的鞭炮都能拣到。还有彩香姐妹俩个，如果是一起到陈田的话，先把桃子姐家的鞭炮抢了以后，由于彩香姐妹进村还要和人讲话，总要耽误一段时间，再去抢彩香姐妹的鞭炮也来得及。一次拣到几家人的鞭炮，新衣服的上衣口袋和裤袋里，装满个个小鞭炮，放很长时间也放不完。这个时候，我都看到正月里桃子姐家来许多人相亲，不知是横渡这个地方好，还是受俩个姐姐姐夫和其他姐妹的影响，也有可能在家呆的时间长了，年纪耽误大了，许多过去喜欢来桃子姐家玩的男人没被桃子姐看上，都成家了，桃子姐也嫁到横渡去了，就在河西村一进村的地方。
      紧挨着祖屋的是两家人的橱房，我家与桃子姐家共用一间厨房，十一二个平方的厨房里，俩家锅台中间只隔一尺宽。奶奶在这边烧饭，桃子姐就在自家的锅台烧饭，当中只能一个大人走过，小小的我从中走过时，还没有锅台高，看不到锅中炒什么菜。我喜欢来到锅灶间，早中晚都是奶奶先烧锅，桃子姐做工回家急，就急着把一根柴放进我家锅垅里点着，来不及的话，就夹起锅垅里的着火柴，当作火石夹过去，放到自已的锅垅当火苗。大冬天，特别是有雨的白天，我喜欢缩在锅垅前的角落里取暖，看两家锅垅都烧的红彤彤的火，听两家锅垅柴禾烧的噼里啪啦响声，饭菜香辣争相呛着直喷鼻子。桃子姐总有许多的话问奶奶，话里都是家里和女人们的事，我听不懂就问，奶奶和桃子姐就笑。看到桃子姐家锅里烧的菜比我家好点，是俩个横渡姐姐送来的豆腐时，桃子姐给我一小块吃，还叫我吃完了不要告诉任何人。不管是什么时候，还是过年过节家里供手艺人时，桃子姐从来不是费时间，去慢慢蒸饭的，都是逼出米汤后放锅里，饭烧好了有许多锅巴。奶奶就用许多块南瓜，或用自已烧的米饭，换桃子姐烧的锅巴，先给我在大家吃饭前先吃着。只要是看到桃子姐锅中烧到有现成吃的，我在锅垅前呆着，桃子姐都先问我要不要吃，我都说要，然后奶奶就拿自家的伙食去换给我吃。
      上大学读书去了，桃子姐出嫁到了横渡，听说是在横渡大街上，就在中学旁边，姐夫是比桃子姐大很多的男人，当时快到成年的我，心里听到感到一丝惋惜。听说姐夫是个能人，在横渡大街上什么事都会做，贩木材料，收巴茅杆，还听说会木匠砖匠手艺，是什么钱都能挣到的人，又为桃子姐感到高兴。桃子姐出嫁后，冬天老屋里冷清多了，晚上海兵伯家的火炉边，再也没有村子里的男人们来玩了，家里只剩下海兵伯和俩个弟弟先骑先华，三个男人在家，家里乱七八糟的，没有收和拣，都是先骑先华烧锅，先华垫凳子烧菜带到学校，再也没看到烧出好的东西吃。桃子姐比俩个大姐姐顾家，我经常看到她回陈田，帮家里父亲和弟弟洗洗拣拣做点事。后来听说桃子姐生了孩子，还是男孩，与姐夫含在嘴里疼，要什么有什么，到我大学毕业后，就再也没听到桃子姐多少消息了。转眼过了几十年，又常在县城大街上看到桃子姐卖菜，卖李子，我喊住她，又是买她的菜又买她的李子，她也送我菜和李子。到了女儿（在上海工作）谈婚论嫁的年龄，没想到女儿的婆家（女婿在上海工作）也是在桃子姐住的这个村，而且亲家就在桃子姐家的旁边。桃子姐嫁到的村是横渡镇河西村，是石台县花果之乡，村里合作社成员有上千亩的新鲜李子，全部通过我每年开展绿色食品认证抽样检查和事后监管。我时常去亲家家里玩，又高兴看到桃子姐，以为又和桃子姐经常见面了，我去摘亲家的李子，桃子姐家也有很多李子，她看到我走过她的门前，有时站在自已的李子树下喊我摘她的李子，又摘好李子给我带着。我把桃子姐家的河西村到处走了遍，后来陆续听到说姐夫走的早，桃子姐一个人又吃了很多苦，她的孩子淘气让她伤透心，操尽了心。想是这些彻底击垮了桃子姐的身体防线，去年下半年，我听闻一声噩耗，桃子姐脑溢血永远离开人世了。
      小时候，我在家里是老大，上面没有哥哥姐姐，天天看到桃子姐就当亲姐姐喊，长大了也是，喊左邻右舍其她姐姐都带名字喊。原以为从此以后，又可以像小时候那样，有喊着姐姐的幸福欢乐，然而命运偏偏捉弄人，桃子姐忽然离开人世。世事这般无情，我只有感叹：桃子姐小时失去母亲，吃苦长大，上照顾全家下看护弟弟，成家后又吃苦劳累，没有享一天福，及至丈夫去逝，儿子拖累，桃子姐苦了一生。桃子姐的悲苦命运然道是上天这样注定的嘛？生活太无情了，这个世界太冷酷了，太不公平了，他乡之愁是什么呢？是记住了从前有的她人苦难，放不下今天的感叹，是不想回到的过去，又放不下今天的心酸，再也没有喊桃子姐的机会了。

陆子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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