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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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上早有乡下人种的南瓜卖了，我问了几次，他们都说是自家菜园地里种的，吃不了，拿到街上卖。
      现在还都是仔南瓜，就是南瓜小时候的模样，我总是喜欢买一个青翠欲滴的仔南瓜，回来当蔬菜炒着吃，炒着吃着，就想起我与南瓜的许多往事。
      想起上世纪七十年代，我们家在农村时，家中劳动力少，做工分少，分口粮是全村最少的，全家人常常吃不饱挨饿。记忆中从夏天开始到秋冬天，隔三差五就有南瓜吃，南瓜成了和大米相当的全家主食，饭桌上不是炒仔南瓜丝当蔬菜，就是煮一大锅老南瓜当饭吃。南瓜就像是我儿时的小伙伴，天天见到，天天吃玩住在一起，时时在我跟前出现，睁开眼就见面。也因平常没有其它糖可吃，南瓜的甜成了我心中最美的甜，碰到有南瓜吃是一天最高兴的事。陈田过去的乡下，有四块菜园地，块块地周围都有父母亲搭起的南瓜架子，母亲早早种上南瓜。五月到了，南瓜藤慢慢爬上架子，一天爬一小截，南瓜藤的头天天昂着向前伸，想伸那里去那里。青青绿绿的南瓜叶，密密麻麻，我用手比试，都比我手掌大，天天巴望着南瓜藤快快长长，长满架子。夏天到来时，看起来先是灰不溜秋的架子，到南瓜叶爬满架子时，整个南瓜架子就像是菜园地四周，高高筑起围墙的绿色屏障。还有一天到晚张开，对着天空放歌的黄南瓜花，像正吹着喇叭，好似生产队里挂在队屋墙壁的喇叭筒，时不时歌唱着。每次和奶奶去菜园地，我最先看到的就是许许多多的黄喇叭花，南瓜花像是也看到我一样，都在和我打招呼，笑着招呼我：“你今天又来啦，你喜欢听我唱歌吧。”我高兴地看到有大大小小的蜂蝶，喜欢在南瓜花中飞来飞去，不住的驻足停留。我喜欢摘一朵正在盛开的南瓜花，捧在手心里，带回家当喇叭，挂在房间壁上看着玩，只是蔫儿快。
      陈田人习惯把南瓜都叫北瓜，小时候在乡下都只听到喊叫“北瓜、北瓜”的声音，听到说南瓜的话那是上大学以后，第一个暑假回来就跟家人说叫南瓜，奶奶听了说不习惯，还是让我以后再叫北瓜。在生产队时期，每年母亲都要在各个菜园地里，让父亲帮助她在周围整理搭起架子。先是用砍下山的木头插进土中，再在木头上用竹枝秒（竹枝顶部一部分）搭起来，前后上下搭起来后，四周全部连接上。我有时和奶奶去菜园地，经常看到奶奶仔细用手牵着南瓜藤的头，轻轻的往竹枝秒上牵来绕去。最难熬的季节到了，田里的稻子还是青的，自家种的南瓜还没有黄，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六月中旬以后，南瓜才慢慢熟，奶奶每天米饭煮的少，大家吃不跑，就炒大盆的仔南瓜丝放在桌上，让全家人不光当菜吃也充当饭吃，再就是碗里有用青南瓜做的面疙瘩，只要是与青南瓜一起煮的都甜都好吃。我最喜欢吃粉甜点的胖嘟嘟的黄南瓜，这是南瓜成熟以后的样子，这些瓜长得遒劲，像人的胸肌强大有力，扁凸凹丑，表面各种块状都有。尤其是南瓜蒂，奇形怪状有特点，都像是蒂身抓不住南瓜身子的那种，要脱离的样子，但又牢牢抓住。南瓜蒂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部位，就像大棒棒糖，奶奶常常沿南瓜蒂的四周，切下一个方形南瓜块，是蒂下部四四方方部位，与其余剁成大块南瓜码放在锅底，浇上水，撒上点盐，大火猛煮后，又慢火闷熟，听锅中没有“鼓支、鼓支”的响声，就是南瓜中水煮干了，灶台前就都飘散着南瓜甜香的味道了。奶奶也拿起煮熟了的南瓜蒂，到陈田村子里四处喊我找我，好在让我在大家吃饭前，就先让我吃到南瓜蒂，这是奶奶心疼大孙子，怕她的大孙子饿坏了身体，平时常做的事。
      小时候看到的南瓜都是二个形状，一个就像灯泡样，还有一个是扁扁灯笼样，没看到其它古里古怪的样子。等到了下半年秋末天冷的时候，南瓜藤枯萎，叶子黄不拉几了，南瓜还一个个吊挂在菜园架子的南瓜藤上面，像一个个饿着的黄皮肌瘦的农村孩子，等待着回家一样。这就到摘南瓜的时候了，遇到没熟透的，天干南瓜藤蔫了的也要摘回家，我与奶奶去地里一摘几十个，再让父母亲用大竹篮挑回家，全部搬到我睡的东厢房房间，床头床底下，南瓜摆放得整整齐齐，密密麻麻，放不下的南瓜再放到楼上。原来床底四周漆黑的地方，被南瓜的黄带来一抹光线，像是盖上了一面大朵大朵黄色的花布，床四周变得也亮些了。大的南瓜都放到楼上，父母亲把南瓜码放得挨挨挤挤，底部宽又多是大个子南瓜，上面是小个子南瓜，层层到顶，像后来到大学读书时说的金字塔一样。在我床头的南瓜，有的像端坐着一动不动，有的像玩累了自己瞌睡着，有的像有什么心思在沉思不语，有的像闭目养神后，等待着还想要说什么话。个个都有不同的样子，我天天面对它们，想象着南瓜蒂个个在对我看着笑着，这些南瓜全家一直要吃到过年后，吃到正月底。长大以后，我上大学去了，就再也没吃过奶奶用大铁锅煮过的南瓜了，也不曾尝过奶奶那专门定制给大孙子的，南瓜蒂头的味道了。
      只是到了2010年，谁知一个绰号叫“糖尿病”的家伙俏俏喜欢上了我，又整天粘着我，不离开我，因为是同性“恋”，爱恨情仇一场，我死活不同意，怎奈其何，叫我吃南瓜当主食，少吃其它碳水化合物。我起初怀疑南瓜不也甜嘛，也含有很多的碳水化合物啊，可医生和绰号“糖尿病”的说得话一个样，说吃南瓜不要紧，还可以降血糖，我这才又吃上南瓜了，这又想起吃南瓜蒂头的味道。我的心中驻有一片南瓜地，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就种下的，到了夏天，南瓜爬满了架子，那是母亲的辛勤劳作，天冷了，叶变枯黄了，南瓜都熟在地里，那是母亲的劳动果实。南瓜蒂，那又是奶奶为我定制的专属产品，现在每买回一个不管是仔南瓜还是熟南瓜回来，在案板上切下瓜蒂头，切着切着，就总想起奶奶叫我还是叫“北瓜”的话。记起南瓜，就记起父母亲搭起的南瓜架，就记起奶奶为我煮的南瓜蒂，我拿起手机，拍了几张照片，也写下了这篇散文。又不知是那个人说的，糖尿病人吃南瓜茎头可以降血糖。2010年以后，血糖高降不下来，吃什么蔬菜好呢？就这样开始吃南瓜茎头了，南瓜茎头又叫南瓜藤，其实也就是南瓜藤顶端的嫩茎蔓，掐去老叶老梗，留下嫩茎嫩须嫩叶嫩头，撕去带绒毛的表皮，放在热水中先淬一下，切成碎段，再伴点香油简炒。好哇，想想小时候吃南瓜，那里吃过藤嘛，就是长得再好看都不去碰的，现在好了，南瓜吃了不算，又吃起南瓜藤来了。还真是，今生与南（北）瓜的缘分真的不浅，从小吃到老，离不了北瓜南瓜的呼来唤去，脱不了与其干系的牵肠挂肚，真应了那句话：“天南地北，天南海北，都一样意思。”
      转眼几十年过去了，尽管后来与市面上叫法保持一致，常叫南瓜多了，但内心总是被唤醒。知道不管是叫南瓜还是叫北瓜，都是指一样的瓜，但却对我，时时的南瓜之唤，除给我甜美之外，还有“北”外之音唤起，那就是奶奶对孙儿无尽的疼爱。

叶黄素

写的不错，太有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