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来的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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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时候记得最清楚，陈田村里有三个应征入伍，在外当兵的解放军兵哥哥，但不知他们都去什么地方当兵去了。
      后来听到他们仨人中，有个背屋（小时候不知道名字）大哥是去四川当兵去的。听父亲说过，四川的山比我们这里的山还高还大，有陈田的山五六个这么高，有陈田的山十几个这么大。
      背屋大哥是陈田村仨人当兵军人中年纪最大的一个，是背屋祖送大伯的小儿子。在我记事时，祖送大伯家在背屋柏树底下，碓屋的后面，家里只有他夫妻俩老人，就看到他双目紧闭，要用双手撑开眼睛皮才能走路。暑假的时候，人很小，其它事不会做，父亲都是安排我跟在祖送大伯的后面，在稻田里拉稻草晒稻草。祖送大伯有俩个儿子：一个是常年看不到，去外面当兵的背屋大哥，从不知道长什么样，等到上小学的时候才看到背屋大哥退伍回来；另一个是在陈田村（和平生产队）里年年放牛的远章大叔，成家后搬离了背屋。背屋大哥讲话轻声细语，像嘴巴里吃起一块大肉，绵绵柔柔的，蜻蜓点水似，话说半截让人去想，走起路来，轻步慢挪，冬天晚上，轻轻推开桃子姐家房门，在大家没听到有人来时，对围坐在火炉边的人，“呀”的一声中，最后一个围坐过来。这两年突然想学驾驶拿驾照，忽然让我想起背屋大哥在我小时候，在桃子姐家火炉边讲的一个与“驾驶”有关的故事。背屋大哥说的这个故事我至今记得清楚：说是有个司机开车上路，遇到俩个女的站在路边要搭车同行，司机看到她们招手就同意了，上了车后，女的就问到哪里去，司机就说也走这条路，俩个女的听说司机愿意带她们坐车就非常高兴。汽车走了一段路，上了一个坡，又要下坡时，司机脚踩离合器，又踩刹车，挂空档，假装挂不上去，响了好几下，就说汽车出问题了，要下车看一看。汽车在下坡，有向下的动力要滑下去，司机就先把离合器踩好，挂上档，手刹也拉起来了，汽车纹丝不动了，却说为了防止汽车向下滑，要踩住脚刹不能动，并告诉俩个女的，要有一个人踩住脚刹，脚不能动荡。踩刹的女人不知汽车性能，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踩刹，师傅喊另一个女的跟下车，说一起钻到汽车底下帮助修理。背屋大哥讲到这里停住不说话了，让坐在火炉边的比我大的哥哥们，都在问：后来呢？后来呢？背屋大哥就是不接着说，起身离开火炉边，就留下悬念不说了，让围坐在火炉边的人猜去了。我一直记住这个为什么踩脚刹不能动的滑稽故事，和背屋大哥说话后不说下一句的表情，记住冬天里很多个夜晚，听背屋大哥讲去四川当兵的许多故事。
      背屋大哥夫妇生育俩个儿子，小儿子招亲去了别人家，大儿子在身边，在外面打工，不知怎么上了传销的当，把自己的钱，还有让家里寄给他的钱都被骗了，听说被骗了很多钱。有一年，背屋大哥在我们家人不知道的情况下，偷偷问我母亲借了六佰元钱（具体数字先不知多少），到一年后母亲才告诉家里人，这时我才知道内情。下半年到来，农村里种田没有什么事做了，背屋大哥突然找到我，说正到处寻找打工的机会。这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他借了母亲的钱，就帮他找到一个种植蔬菜的家庭农场打工，农场是设施农业种植，大量种植草莓和蔬菜，都是下半年上市的。种植基地由于用工人员流动快，农场主是淮北人，嗓门声音大，体阔腰园有力气，每天农场从早到晚都有事情干。背屋大哥是做农业的人，什么事情都会干，不知什么原因，干了几个月以后，与农场主发生矛盾，不做农活回家了，农场主告诉我说正用人，擅自自己跑了不给工钱。钱讨不回来，背屋大哥找到我，我找到农场主，把背屋大哥家里的情况告诉了农场主，农场主也是个良心很好的人，把当初和背屋大哥商量好的每天多少工资，一共做了多少天事，总的多少钱一分不少给了我，让我转交给背屋大哥。我把做事工资交给背屋大哥时，还说了：“北方人，性格直，做事实在，那个老板人不坏。”事后，背屋大哥一分不少的把借母亲的钱全部还给了母亲。我没有找他要这笔钱，他就还给了母亲，我没有怪责他，而是问了他很多情况后，很同情他。事后他一五一十告诉我家里发生的许多事，尤其是大儿子在外面遇到的遭遇，这才让我知道背屋大哥军人的本色没有变，一是一，二是二，诚实守信，不欺骗人。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是古人的经验之谈。当兵就是做解放军，要离乡到很远的军营，解放军就是把我们从苦难的旧社会解放出来的军人。小时候这么想，对军人非常崇拜，尤其对陈田村里三个是兵哥哥的人，这是从小到大心里面都最佩服的人。真的以为背屋大哥是走南闯北的人，是远征天下的人。背屋大哥变成不像本地人似的，不再掩饰，滔滔不绝把当兵时经历的地点人物故事，添油加醋，随他的口中娓娓道来。有时候还讲起《三国演义》中一个人物张飞还是赵云，在四川戍边的传奇故事，让我也对读三国的历史故事充满无尽的好奇。今年清明，一个人回到陈田游牧行山上父母亲坟头祭祀，正准备从坟地山的下面上山，走进茶叶棵中时，背屋大哥和嫂子俩人，在一片一人高的茶叶棵地里，在一棵茶叶树上摘茶叶，俩个人轻声细语。轻轻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寂静之中，说像一对谈情说爱的人，更像是小时候看的电影《上甘岭》中志愿军，匍匐在草丛中一动不动却互相传着令的细小声音。开始我不知道是那个人，他们也没看到我，我转弯路过他们身边时，我才看见他们。记得几年前，不知一桩什么事，背屋大哥要到大演乡政府去，把请金玉母舅写好的申请报告给我看，并告诉我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听后推荐他去找乡政府一个人。退伍军人后来每年有补助发了，背屋大哥见了我很高兴，远远的都是他眼睛雪亮先看到我，走过来先和我打招呼讲话。今年夏天的时候，背屋大哥盘腿坐在县农行门口地面砖地面上，上身穿着黄绿色的迷彩服T恤衫，就像一个军人一样，坐在地上岿然一动不动。这是我每天上下班路过的地方，他又先看到我，说从我母亲病逝后，很长时间没看到我回陈田了，我说：“是的，有很长时间没回陈田去了。”他还是像当初见到我喜欢说话一样，我听他主动地告诉我陈田故乡近一年来发生的一切变化，我站住多长时间，他讲多长时间，又像是听他津津有味讲过去的故事一样。
      背屋大哥姓陈，名字叫远来，有“远方来的”意思，后来我不知长到多大，才知道远来大哥的名字，才直接喊远来大哥的。立冬天来了，晚上坐在电火桶里，一个人写起这篇文章，我似乎看到远来大哥又远远的向我走来。我像是坐在五十年前背屋大哥身旁，深夜在桃子姐家的谈天说地火炉边，竖起耳朵听他讲故事，那是一个孩子向往军人的神色，巴巴望着一个军人的眼神，眼睛里充满对军人的崇拜。看到远来哥席地盘腿，稳如泰山的坐姿，想起军人野战训练后，坐草地上的样子。听到茶园里茶棵树间远来哥与嫂子低低的声音，记起小学读书时在野营训炼中拉练与俯伏在草丛中，低声与同学之间传递的“军令”。统统这些描绘军人的形象，都是远来哥从小带给我的，让我的世界多份向往，多份勇敢，多份勇往直前。

钱妙祥

朴实无华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