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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调机关工作后,在职务晋升上我算是幸运的。一九九八年初春,部队又给予我进入空军政治学院(下称空政院)中级培训的宝贵契机,收到入学通知书,让我既兴奋又期待。是的,空政院坐落于有“东方明珠”美誉的国际大都市上海,这个机遇的降临,使我可以一边接受系统的军事训练,一边尽情领略“魔都”上海的繁华与现代,无疑这对于自身军人特质淬炼、战略思维构建、组织领导力强化、改革开放认知和国际视野拓展会产生深远的影响。回顾那一年政治铸魂、淬火成钢的院校生活,有几件有趣的事一直珍藏于我的记忆深处。 ——舞池中的尴尬。空政院分东西两个区,一条宽敞的大马路相隔,西区为教学区, 东区为生活区,图书馆、舞厅设于东区。我是开学一周后方知东区的舞厅是向科(处)长班开放的。带着好奇,这天晚上我心中充满忐忑地进了舞厅。看上去,那功能与风格更多体现了军校的特色,里面色彩斑斓,令人陶醉,跳舞的、看舞的、学舞的人头攒动,热闹非凡。舞池的右边是男伴,左边静坐着十多位女伴,眼神专注,脸上带着微笑,耐心等待音乐的响起,仿佛已经预见到即将到来的美好时光。从容貌、穿着、坐姿和气质看,这里的女士不像社会舞厅里那些浓妆艳抹、花枝招展的女士,我猜测,为丰富学员业余生活,她们很大可能是院方组织安排的。在从众心理驱使下,我也报名学起了三步、四部和伦巴。教舞的老师都是中年女士,她们很有耐心,不时提醒学员抬头、挺胸、自然、大方些……数个晚上下来,新手们总算入门了,纷纷壮着胆子邀请舞伴步入舞池,但我自觉舞技还差得很远,不敢越舞池一步。老师知道后走过来带教了我几次,对我肯定地说,可以下池体验了。 第一次请舞伴,内心真的是好奇与紧张交织。周五的晚上,我身着正装,鼓足勇气走到一位端庄娴雅的女士面前,向他发出共舞的邀请,她微笑着应允了我的请求。跟随“慢三步”的前奏,我们默契地在舞池中划着优雅的弧线,而她发间和身上散发的清新淡雅的芳香,也营造了愉悦、浪漫、温馨的氛围。旋律终了,我礼送她到舞池边入座小憩。接下来的“慢四步”,我依然邀请她步入舞池。相比于“慢三步”,“慢四步”的节拍数更多,节奏更复杂,舞步分布更均匀,难度显然大得多。我尽管注意着舞步与韵律的连贯,然而遗憾的是,由于心理紧张我忽视了节拍与节奏,不小心踩上了舞伴的脚背,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急忙说:“不好意思,对不起啊!”而她并没有惊呼,表情显得异常淡定,在我正准备松手停下的瞬间,她却用纤细的手指用力示意我继续走,并微笑着轻声说:“没关系,跟着走吧!”显然,她的舞步比我流畅的多。面对她的包容与幽默,我差点笑出声来。旁边的舞者们有的投来关切的目光,有的则忍俊不禁,似乎我的小小失误,影响了舞池中的正常秩序。在她的引导下,我逐渐放松,跟上了音乐的节奏。音乐尾声过去,我紧随其后送她落座并再次道歉:“真的对不起,我的步子超前了。”而她仍然笑着说:“别介意,很正常啊!”那一刻,我如释重负,仿佛春风拂面,心中涌动着感激和温馨。 教舞的老师说过,社交舞中踩脚是常见的小插曲,但如果一方不够冷静和礼貌,必然造成对方尴尬和焦虑。而我首请的这位舞伴,称得上是舞池中处理踩脚小插曲的典范,她的内心如外貌一样,给人的感觉是那样的美丽!从那以后,因为忙课题,我再没有去过东区的舞池,但我一直忘不了第一次邀请的那位舞伴。 ——逛一回和平饭店。或许是军人情怀,与同学一起第一次逛外滩,我不像众多的游人那样既震撼又新奇,相反,我的心情是沉重的。万国建筑群这个形象的称谓,固然意指外滩建筑风格的多样性,它的确涵盖了上海租界时期世界建筑设计和施工技术的显著特色。然而溯其然,这是基于不平等条约下租赁协议的产物,确切地说,它的形成与鸦片战争后的不平等条约直接相关,外国殖民者以租界形式“占据外滩”,实施资源掠夺,可谓沪上记忆,百年沧桑,它是近代中国半殖民地化的缩影,是列强经济侵略、文化输出和系统性剥削的见证,以全民教化论,当呼“外滩历史建筑群”更现实,以警醒国人不忘屈辱和国耻,何以美名“万国建筑群”? 如今,矗立黄浦江西岸的这五十余幢洋建筑,最令游人关注的莫过于充满神秘感、有上海城市名片之誉的和平饭店了。公开资料显示,位于外滩与南京路的和平饭店,由外墙采用天然花岗石饰面的北楼和外墙主体以红砖饰带花岗石砌筑的南楼组成,其内部装饰可谓奢华至极,拥有270余间别具一格的客房(包括九国套房和沙逊总统套房),有别具特色的餐厅、宴会厅、多功能厅、酒吧和屋顶观光花园,有老兵爵士乐队,提供上海本帮菜等中式美食及下午茶,如此私密性,何尝不诱人!春风送暖,江风轻拂脸颊,我们几个同学驻足于和平饭店南楼东门口,我极力主张一道进去转一转,饱一饱眼福,但有人担心过度消费而惴惴不安,同行最忌不协调不开心,大家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半途而返。 过了几天,讲政治经济学的毛教授课间讲了一则他亲历的笑话。他从江苏老家回上海,换乘公交时,将装有零碎物品的蛇皮袋顺手背在肩上,一手提着一个无纺布袋,刚走到车门前,被佩戴红袖标的执勤大爷一把拉住,并操方言警示道:“你这个小瘪三,又打算逃票哇!”他转身无奈说:“大爷,我是空政院的教授呀,怎么像小瘪三呢?”大爷惊叹:“你一个堂堂教授怎么搞得这个样子?”他看着大爷无语……教室内哄堂大笑,我另有所思。 又是一个周末。我对着镜子给头发打上点摩丝,身着藏青色新郎希努尔西装,穿上流行款黑色牛皮鞋,戴上淡茶变色镜,腋下夹持咖啡色真皮手夹包,独自乘车前往外滩和平饭店。出租车停在北楼后门,下了车,我转身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绕到南京东路20号,这是北楼的正门。北楼顶部绿色金字塔铜顶的确让人过目不忘,但正门的外观和门头样式以及店名字样并不耀眼夺目,也许是外行人看不出它的精妙之处吧!我抬头挺胸、缓步拾级而上,门口穿着整洁的门迎热情迎前询问我订房了没有,我频频点头,顺着他的手势,我穿过旋转门步入大厅。天呀,果不其然,映入眼帘的可谓豪华典雅、金碧辉煌。乳白色大理石地面、八角形中庭及穹顶、古铜镂花吊灯、天窗引入自然光、墙面四幅大型银箔浮雕壁画以及金色、草绿和白色相间的主色调,营造出浓郁的复古氛围,美得让人窒息。只见大堂及廊道的参观者络绎不绝,啧啧赞叹,窃窃私语,拍照合影。门厅右手边三个不相连接的条桌组成的服务台,服务员皆忙着处理客人食宿事宜,无暇招呼进来的客人。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侦察”是必须的。我像个住店的常客,大大方方在一楼仔细转了一圈。一层的空间布局,是以中央八角中庭为核心,形成东西向“一纵”与南北向“三横”的“丰”字型双层拱廊空间结构。大堂正向与餐厅相连,东侧是深远廊道,西侧横向廊道的公共区域有沙发供客人小憩,紧邻廊道是内部停车场。 此次造访的最大心愿是看一看江景房。大厅廊道口双电梯旁一直有礼宾员值守,无疑这里是客人上下楼的主要通道,不出示房卡或有效证件,是不适合进入的,于是我视而不见,慢步向东侧深远廊道走去。在距离东廊道尽头常闭门近五米处,有一通往二楼的步行楼梯,紧贴楼梯口两侧各有一个单电梯,左边墙上均嵌有中英文标牌,一看便知各层功能。显然,这是内部员工和已住宾客的上下通道。此时,一个身穿酒店制服的年轻女士匆匆走来进了楼梯口右侧电梯。我没有犹豫,迅速走到左侧电梯前按下开门按钮,说来真巧,几乎在我走进轿厢的同时,一位穿着标致的男士也跟着走了进来,且身后紧随的礼宾员伸手在操纵盘上刷卡、按键,毋庸置疑,这位男士是这里的贵宾。电梯关门了,我顺手按下六层。出电梯往前走左拐,深远的廊道宽敞、大气、奢华,虽然说不出其艺术风格,但切实传递着历史厚重感。我边走边留意两边门牌,发现廊道两侧的门都紧闭着。突然,一位保洁员从左侧中部的客房走出来,她带上门,推着保洁车继续往前走。我想继续走过去也没有什么效果,于是转身下楼。来到服务台,靠近门厅条桌的服务生正闲着,我出示了证件,套过近乎后向他说明意图,他欣然应允,并引领我到步行楼梯口进右侧电梯上了三楼。出电梯他引导我径直走向320房,打开门说,这间就是江景房,卧室、客厅、餐厅皆临江,面积仅次于九国套房,让我尽情体验。我从客厅走到餐厅,又从餐厅走进卧室,眼神如扫描仪般迅捷、细致掠过鎏金璀璨的内饰与窗外烟波浩渺的江景,明暗交替间脑海中织就一幅壮阔流动的都市长卷。真是太美了,所见皆有诗意!我边观赏边拍摄,口中念叨说:鬼斧神工,美妙至极!我问服务生,九国套房在几楼,比这房更豪华吧!他回复,五至七楼,每层三套,面积更大,皆拥江景。原来如此,怪不得六楼客房的房门都是紧闭的。那沙逊套房的奢华程度就可想而知了。我朝服务生感叹,真是天上人间不一般啊,如此华丽奢侈,哪是普通人可以想象的。服务生坦言:是啊,这里一直都是高消费。 回到大厅服务台,服务生递给我一张名片,让我来店提前联系他。我双手接过名片定睛一看,原来他是宾客体验经理,我缓缓抬起头微笑道:“看来我是找对人了。”他也随和说:“这是巧合吧!”离开和平饭店,我边走边想,“相由心生”是“以貌取人”的理论基础,这种观念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有着深厚的根基和实际应用,其实不只是上海的普通市民以貌取人,在这个文明的国度,以貌取人是普遍现象,尤其是在不熟悉的人之间,或许更多的地方、更多的人都会“以貌取人”。 ——政治课学员把教员问倒。这并非说政治课教员理论水平低、备课不到位、教学不得法,相反,空政院的教员在上海社科界有口皆碑。问题是在机关政工专业13门必修课、5门选修课中,公认最难讲授的是某某特色理论课,难就难在它太贴近现实,涉及上层建筑、经济体制、民主民生、社会风气等,这些内容学员都谙熟于心,而教员传道不可走偏,解惑不能离谱。讲一门社科类课程,容不得教员有丝毫的想象与创新,那这课必定是和尚念经、邮递员送信。而科(处)长班学员,有多年部队思想政治工作的体验,思维敏捷,关注理论热点,对市场经济环境下部队政治工作面临的困惑,期待思想交锋,渴望得到回应。比如:马克思批判血淋淋的资本市场,而我们把市场经济移植到社会主义大旗下,这是世界社会主义阵营公认的对马克思主义的继承和发展吗?既然特色社会主义定义是正确的,中国不是马克思所定义的纯粹的社会主义,不是列宁开创的一大二公社会主义,那是否意味着当初确立的社会主义制度是错误的抉择?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应该充分发挥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为何事实上主导资源配置的不是市场而是政府?如果说特色社会主义也有着无比的优越性,那么拜金主义猖獗、世风日下、道德滑坡、分配不均、腐败严重这又该如何正视?面对现代化的陷进,我们有什么举措有效防范和治理呢?等等。面对这些利刃般尖刻的疑问,教员自然会有自己的思考与辨析,只是在这大雅之堂他不便答疑,更不便将自己的见解和盘托出,只能谦逊应对,期待学员们在今后的政工实践中不断探索和感悟。对此,我是非常理解的。 不久,政治课单科考试,分数值最高的是最后一道论述题,内容是紧密联系实际谈感受。有了之前课堂上的思想交锋,学员们答题可谓得心应手,思如泉涌,一气呵成。走出教室,大家议论纷纷,多数担心不及格。然而,考试成绩下来,全体学员都喜上眉梢…… ——第一次当编辑。空政院新时期治军特点和规律理论研讨会召开不几日,学报编辑部来电告知,我参加研讨的“大作”《增强干部考核正面效应问题初探》拟在学报第六期(双月刊)刊发,让我过去亲自作编辑处理,我压根没想到结果会这样,既兴奋又疑惑。 说实话,上学期学员队传达此次研讨会通知时,我是不准备参加的,这主要基于三方面考虑。先是鉴于空政院的声望,召开这样的会议,必然引起全军院校的关注,参与者多为专家学者,我一个普通学员凑什么热闹。次者就职责分工,学员队应由政工领导率先上阵,我是兼职副队长,专业跨界。再说学术研究需要大块时间和心力,这与受训学业相悖。不知何故,几天后学员队政委还是找我相商,幽默道:你是老政工,人事安排难免主观片面,还望顾全大局,奉献一回。我想政委一定是摸清了我在原部队的底细,如此谦恭,盛情难却,我痛快地领受了任务。 在院校搞研究,最大的优势就是资源丰富,根据这次研讨会的主题方向和研讨焦点,我埋头图书馆查阅了近几年军队政治建设学术研究资料,结合当前部队实际和自身机关工作经验,决定将主题选在政工研究一向避讳的干部考核上,经过一番苦思,从地方学生高考获取灵感,别具匠心拟定五层一级提纲。论文的正式撰写是在暑期进行的。这要感谢爱人的宽容大量,默默承担家务,给了我足够的编织时光。文稿完成,我自觉满意,它基本遵循了“人无我有、人有我新、人新我深”的学术创新规律,也体现了个人学术研究的一贯风格。 在此次研讨会召开的前两天,负责本文评点的陈教授对我说,你的文章很独特,在我看来无可挑剔,点评只是个流程。我说学无止境,恳请教授不吝指教。 如此看来,这篇入会论文真的爆了冷门。到了学报编辑部,徐副主编客套后简要给我讲了学报发稿的基本流程和编辑职责,对我例外,让我按4个页面位置对自己的论文编辑加工,并提示格式不变,只作文字技术处理。我领会意图,字斟句酌,精准取舍,花了不到两个课时便完成文稿的编辑任务。虽然是初次体验编辑工作,但我对编辑的角色有了新的认识,当一个称职的编辑实在不易,不仅需要有奉献精神,还要善于对每一篇文稿辨是非、辨内涵、辨语感、辨文采,原来“为人做嫁衣”指的不是秘书而是编辑。 ——“外出证”的秘密。细数一下,初来上海必须打卡地有十多处,而学员队统一组织校外观学年计划只有两次(宝钢和马桥镇旗忠村)。尽可能多得外出体验,看看上海的都市风光和改革巨变,是绝大多数学员的心愿,而且他们巴不得同班或同室学员结伴出行,以便更好的协作互助,共享信息资源,促进情感联结。然而,根据内务条令规定,院校学员周末外出比列虽然高于内地部队,但也是受限的,各队学员的外出证是按规定比例配发的。有什么办法周末能够结伴外出呢?班务会后,大家悄悄集思广益。有说直接从大操场南墙翻越外出,警卫看不见,但此举有失身份,众口否定;又说佯装去东区图书馆,接着往东开溜,但手提书包放哪里,万一回来晚了也不能自圆其说;接着有说外出证是通用的,有外出证的出大门往右拐,避开警卫视线后将外出证扔到围墙内,守候墙根的人再拿着外出证出来会合,回来照旧,妙哉,此法最终定为上策。 我虽然每个周末外出,但基本上都在晚饭前归队。一次周日晚饭前,队长准备传达学院管理工作通报,一看人数差的较多,他阴着脸问我,人都哪里去了?我想,学员们违规外出动机是纯正的,大可不必上纲上线,而天机不可泄露,只好违心搪塞:可能是临时跟随某教员去复旦听外教讲座了…… 周而复始,出行不歇。终于学业期满,学员们会上会下、饭前饭后梳理外出踪迹,各自收获满满。收拾行李的那天,楼上的小王过来帮忙,说着说着他脱口而出:“必须打卡地都到了吧?”我明白他的意思,一口肯定。他接着追问:“你周末都出去,是不是警卫帮的忙?”我否定。接着如实告诉他:我是兼职副队长,给各班发外出证时自己留了一个。他放下手中的包扎带,惊讶道:“原来你以权谋私!”我瞪大眼睛瞅着他说:天地良心,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小王嘴角放松,嘴唇微微张开道:“我相信你。” 作者简介:什禹,文学边缘人。投身军营27载,空军上校军衔。转地方,先后从事党史研究和新闻宣传。中国公文写作研究会理事,中国报告文学学会特邀作家,地方主媒记者。文集有《“大手笔”的灵感》、《创新的萤火》、《漫游九华》等,发表中短篇报告文学数篇。论文、新闻作品多次获奖。业绩入编《中华功勋人物大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