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扁小说《那年生产队插秧》作者；立芳

平天湖的早晨好

一，皖江湖东县双溪镇，岗头大队的田埂被七月的大暑烤得冒油。日头一出来就像扣了口铁锅，热气贴着脊梁骨往上爬。
庄旺站在东洼田角，右肩驼着那把用了七八年的铁锹——锹板磨得发蓝，木柄被汗手盘得油亮，锹头沾着昨夜挑渠留下的黄泥。他没穿褂子，背心湿透又干、干了又湿，盐霜在肩胛上结出一片白壳。
人都说那年头有句油诗：

公社干部背个包，大队干部叉着腰，小队干部驼把锹。

庄旺就是那“驼把锹”的——从开春清塘、挑渠、修圩，到夏收看稻床、赶牛、堵缺口，铁锹从不离肩。他不爱多话，哪块田埂塌了、哪条水沟堵了，他先把锹往泥里一插，人下去干，等人围上来，田已经补好了。
哨子“啾——”一声，是记工员老柯吹的。天还灰着，田里已经站满了人。
庄幸福排在秧担子最前头。扁担挑一担苗秧，一百斤压得肩骨咯吱响。他今年二十三，骨架细，皮肉却被这两年双抢熬成了紧绷的筋。脚底板踩进田埂的浮土里，烫得像踩炭。他不敢换肩——换一次，秧把子抖一次，掉一棵苗，记工员眼皮一抬，半分工就没了。
“幸福，跟俺一组，去东洼。”庄旺把锹从肩上卸下，锹板“咔”地插进硬泥，人顺势指了指那块高坂田，“那块漏得快，今儿不插完，明儿太阳一毒，秧苗全成柴。”
幸福点头，扁担没放，侧身从庄旺身边过。庄旺身上有股味道——汗酸、泥腥，混着一点劣等烟叶的焦味（他腰后别的是竹杆旱烟袋，铜锅头？没有，江南小队干部用不起那个，烟锅是废铁打的，烟杆是后山金竹根）。经过的人都知道：队长肩上有锹，就等于队里有主心骨。
二婶子挎着秧篮跟在后面，低声嘟囔：“又是东洼……那年饿死人的就是这块田。”
庄旺听见了，没回头，只把锹拔出来，“咚”地杵进土里：
“饿不死人。人勤，田就认。今年春涝夏旱，县里话传下来——谁家田荒一亩，就是给社会主义脸上抹黑。咱们岗田大队，不能当典型。”
“典型”两个字，压得没人再吭声。
天边泛白的时候，东洼已经放水。水是从三里外老河闸挑过来的，浑黄，带着泥沙和螺壳。庄旺第一个踩进去，锹板一翻，先把田角那道裂缝堵上。幸福跟着下田，水烫脚心，烂泥从趾缝挤上来，混着陈年稻草和牛粪的馊味。
“腰低。”庄旺头也不抬，“腰直了，苗浮；腰弯到影子里，根才抓得住土。”
幸福弯腰，左手分秧，右手插苗。手指被稻叶割出细口，泥水一腌，辣疼。他不看田埂，不看天，只看自己指尖那寸泥——那是他爹临终前抓着他手说的：“秧是命，根是骨，插正一寸，秋后多活一口人。
二，“都别歇着了！起来干活！”
庄旺的吼声打破了短暂的宁静。他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田边那棵老樟树的树杈，手里挥舞着一面破旧的红旗。那是大队部的令旗，代表着上级的指示，代表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公社下达了死命令！三天之内，必须完成全大队的晚稻插秧！这是政治任务！完不成的，扣全队的工分！谁要是拖后腿，谁就是阻碍革命生产！”
下面的人群骚动了一下，但没有人敢抱怨。只有几个年轻的媳妇互相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有绝望，也有无奈。庄旺看在眼里，心里一阵发堵。他也想让大家歇够了再干，他也知道这鬼天气下田就是受罪，可他是队长。上头压下来，他不顶着，全队两百多号人，年底就得喝西北风。
“幸福，你带一组人，去东洼那块田。那块田地势高，水漏得快，得赶在天黑前把秧插完，不然今晚一晒，秧苗全得干死！”庄旺冲着庄幸福喊。
庄幸福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一个字。他抓起放在地上的秧马——那是一块弯曲的木板，用来减轻膝盖的磨损——拖着步子往东洼走去。同组的七八个人默默跟上，像一支赴死的队伍。
东洼那块田，简直就是个蒸笼。水放进去不到半个时辰就渗干了。庄幸福第一个踩进田里，脚底板触到的不是软泥，而是坚硬的、带着热气的土块。他弯下腰，抓起一把秧苗，用力往土里摁。这种田，秧苗很难插稳，必须用手指死死抵住根部，深深插进土里，稍一松劲，苗就浮起来了。
汗水滴在干裂的土地上，发出“滋”的一声，瞬间化作白烟。庄幸福感觉自己不是在插秧，而是在跟这块顽石一样的土地肉搏。他的腰早就失去了知觉，只有手臂还在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分秧、插苗、分秧、插苗……
身边的二婶子突然闷哼了一声，身子晃了晃。庄幸福扭头一看，只见二婶子的小腿肚上，一条黑黝黝的蚂蟥正吸得滚圆。那是田里最毒的一种蚂蟢，叮住了就不松口，越拽越往肉里钻。
“别动！”庄幸福低喝一声，放下手中的秧苗，走到二婶子身边。他没有用手去扯，而是从田埂上捡起一块薄薄的瓦片，熟练地在二婶子腿上用力一刮。蚂蟥掉了下来，伤口处顿时涌出一股紫黑色的血。
二婶子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没事……没事……继续干……”
庄幸福看着那血流不止的伤口，眼圈红了。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上去歇歇吧”，但他知道这话不能说出口。在这种时候，任何示弱都是对集体的背叛。二婶子咬着牙，重新弯下腰，抓起秧苗，继续插。她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每插一棵，身体都要剧烈地颤抖一下。
这就是岗田大队的双抢。没有人监督你，但每个人都在逼自己。因为他们知道，自己身后站着的是父母妻儿，是全村的老少。如果秧插不下去，秋天就没有收成，没有收成，就意味着饥饿，意味着死亡。这种恐惧，比烈日和蚂蟥更可怕。
三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晚霞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了一片血红。
东洼那块田终于插完了。一行行嫩绿的秧苗，在晚风中微微摇摆，像是在诉说着一天的艰辛。庄幸福直起腰，看着这片用自己的血汗换来的绿色，心里没有一丝喜悦，只有一种掏空了般的虚脱。
“收工！”
随着庄旺那疲惫不堪的喊声，人群开始往村里挪动。大家都不说话，像一群游魂。庄幸福走在最后，他看到庄旺队长还站在那棵老樟树下，看着满田的秧苗发呆。庄旺的背影在晚霞中显得格外佝偻，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回到村里，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了稀薄的炊烟。庄幸福推开自家的茅草门，屋里昏暗潮湿，一股草药味扑面而来。娘躺在炕上，听见动静，挣扎着想坐起来。
“娘，您躺着。”庄幸福赶紧过去扶住她。
“幸子，今天……插了多少田？”娘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不少呢，东洼那块最难啃的骨头都啃下来了。”庄幸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娘，您喝药了吗？”
“喝了……幸子，你吃饭了没？”娘心疼地看着儿子那张被晒得黝黑脱皮的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庄幸福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用荷叶包着的东西。那是他在田头领到的两个玉米粉菜巴，他一口都没舍得吃。他把荷叶包打开，递到娘面前：“娘，您看，今儿的菜巴个头大，我吃了一个，这个是您的。”
娘看着那硬硬的菜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幸子，你……你吃吧，娘不饿。你干了一天重活，不吃东西怎么行……”
“我吃饱了，真的。”庄幸福撒谎了。他的胃里空得发慌，甚至能听到肠子蠕动的声音。但他不能告诉娘，他要把这唯一的口粮留给娘。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是二婶子。她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清菜汤，走进来，看见娘俩推让的样子，叹了口气：“他婶子，你就吃了吧。幸福是个孝顺孩子，你不吃，他心里难受。”
二婶子把汤碗放在炕沿上，看着庄幸福，眼圈也红了：“幸福，今天……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我这腿怕是要废了。”
庄幸福摇摇头：“二婶，您别说这话。都是一个队的，谁还没个难处。”
二婶子没再说什么，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鸡蛋——那是一个真正的、白生生的鸡蛋。她把鸡蛋在碗沿上磕开，金黄的蛋黄流进清菜汤里。在那个年代，鸡蛋是给坐月子的女人和重病号准备的，是比黄金还贵重的东西。
“趁热喝了吧。”二婶子说完，转身走了出去，背影消失在浓浓的夜色里。
娘捧着那碗加了鸡蛋的清菜汤，手抖得厉害。她看着儿子，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庄幸福坐在炕边，闻着那诱人的香味，肚子叫得更响了。但他心里却是暖的。他知道，这碗汤里，盛的不是鸡蛋，是二婶子的命，是全队人心连着心的那点热乎气。
四
夜里，庄幸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外面的蛙声一片，吵得人心烦意乱。娘在旁边轻声咳嗽着，每一声都像锤子一样敲在他的心上。
他想起了白天在田里看到的情景。那个刚过门不久的小媳妇，因为体力不支，插得稍微慢了点，被路过的大队 干部训斥了一顿，说她是“娇小姐作风”，“缺乏劳动人民本色”。小媳妇委屈得直哭，却不敢停下手里的活。他想起了隔壁的大伯，因为饿得头晕眼花，插秧时不小心弄丢了几棵秧苗，被记工员毫不留情地扣掉了半个工分。半个工分，意味着年底就要少分几斤口粮，那可是全家老小几天的活命粮啊。
这就是那个时代。一边是无休无止的政治口号，一边是赤裸裸的生存危机。人们在集体的名义下，被紧紧捆绑在那片贫瘠的土地上，用血肉之躯去对抗自然的暴虐和政策的僵化。他们不敢反抗，甚至连抱怨都不敢大声。他们只能用沉默的劳作，去换取那微薄的、仅仅维持生存的口粮。
第二天天还没亮，哨子又响了。
庄幸福从床上爬起来，浑身酸痛得几乎散架。但他还是默默地拿起工具，跟着队伍走向田野。日头依旧毒辣，田里的蚂蟥依旧凶猛。但他和所有人一样，弯下腰，把脸埋进浑浊的泥水里，机械地重复着那个单一的动作。
在那一望无际的水田里，几百个身影弯成了一张张拉满的弓。他们射出去的不是箭，而是自己全部的希望和力气。他们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也不知道秋天的收成能不能填饱肚子。他们只知道，只要还能动，就要把秧插下去。
因为这是他们的命。
庄幸福插着秧，泪水混着汗水，一滴一滴，落在脚下的泥土里。那泥土，烂得像黑炭还冒泡。心里盼着今年肯定会是个丰收年。

时光雕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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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妙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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