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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碗米粉肉
四十多年前甲子鼠年那个中秋节,那一年,我念高中,瘦得很,体重不过七十五斤。学校里的章副校长是我老乡,邀我们同大队的学生去他家过节吃晚饭,我便去了。
章校长家在学校深处,青石板路拐两个弯,推开一扇斑驳的木门,灶间的香气便扑了过来。师母韩姨系着蓝布围裙,正在厨房里忙活,额上沁着细汗,笑容却像初秋的风,暖洋洋的。见我们进来,她连声招呼:“快坐,快坐,菜马上就好。”桌上已经摆了好几样菜,青的红的,热气腾腾。可我的眼睛,却独独被那一碗米粉肉勾了去。
那肉切得厚薄匀停,一片片卧在粗海碗里,表面裹着一层金黄的米粉,油亮亮的,晶莹剔透,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蜜。热气袅袅升起,带着米香、肉香,还有某种说不清的香料气息,直往鼻子里钻。韩姨一个劲儿地招呼孩子们:“多吃点,多吃点,别做礼。”我夹起一片,那肉颤巍巍的,米粉簌簌往下掉。送入口中,竟是那样软糯,舌头轻轻一抿,肉就化开了,肥而不腻,瘦而不柴,米粉的颗粒感恰到好处地在齿间细细摩挲。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好吃的东西了。那是我第一次吃米粉肉,竟像是遇见了一个从未见过的世界。
多年以后,我已从七十五斤变成了一百三十多斤,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瘦弱少年。有一回在街上,忽然听见有人喊我,回头一看,竟是韩姨。她立在菜市场门口,手里提着一篮子菜,头发已经花白,笑容却还是老样子,热乎乎的。她上上下下打量我一番,笑着说:“胖了,胖了好,看着就结实。”那语气,像是自家的长辈在念叨远归的晚辈。我站在那儿,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只觉得眼眶微微发热。
其实许多年,我也曾想过要好好报答老师们的恩待,可终究因为没能出人头地,总觉得无颜面对尊师,这份心思便一直搁在了心里,沉甸甸的。
时光匆匆,转眼我也快退休了。这些年,吃过许多次粉蒸肉,却总觉得不如章校长家烧的那碗米粉肉好吃。我常独自沉浸在那片油亮亮的记忆里,说不出是满足还是怅惘。
后来我渐渐明白,那碗米粉肉之所以好吃,或许并不全在味道本身。那个年代,肉是金贵的,平日里难得吃上一回。那顿晚饭,是章校长家待客的盛情,是韩姨在灶前忙碌半日的心意,是节日里的一份郑重其事。那一声招呼落在一个瘦弱少年身上时的受宠若惊,连同那肉的香气,一并酿成了记忆里的琼浆。如今日子好了,肉成了寻常之物,反而再难吃出当年的惊艳了。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珍珠翡翠白玉汤”之叹罢——不是汤变了,是境遇变了,心境也变了。
想起苏轼的两句诗:“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那碗米粉肉,大约就是我人生雪泥上最清晰的一个爪印了。它让我记得,这世上曾有一对夫妇,把一份温暖和善意,裹在金黄的米粉里,蒸得熟透,蒸得软糯,然后端到我面前。而那个年少的我,用舌尖接住了这份馈赠,并把它珍藏在记忆的最深处,历久弥新。
这或许就是食物的意义罢——它不只是果腹的,更是可以慰藉灵魂的。就像这世上无数平凡的一饭一蔬,看似平平无奇,却总能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让一颗心突然柔软下来,回到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旧日时光里,再尝一口那碗再也吃不到的米粉肉。
心底里的那碗米粉肉,永远冒着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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