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苦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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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的勤劳是我很小就看到的：说小是因为我还不知道帮家里做事，说大是我还没到躲着不想读书被父亲逼的年纪。
      母亲在我面前没有歇息的时候，从生产队里做事回来，就又去菜园地里做事，从菜园地里回家，手里又是拣又是洗，晚上吃饭后还做针线活，一直忙到半夜都不停。   
      农历新年的三十晚上，照常去背屋母舅家拜年，昔日的陈田村里几位大哥陆续也来到母舅家，看到我在，都也留了下来。我和他们高兴的聚在一起，谈起过去，他们向我讲述我父亲和我母亲在生产队时期更多的往事。金炉大哥告诉我，母亲一生吃苦勤劳，是陈田村最勤快的人，他没遇到过这样的人。在陈田村过去生产队的时候，是头一个向他讨事做的人，真的想像不到母亲肯向他要事做。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大家都在生产队做工，我家年年超支，年年粮食不够吃，家里七口人，父亲身体患有支气管炎，除非是当生产队长时的年份，工分多挣点，一般年份工分挣得都比别人家少。那个时候，生产队的队屋就在我家的屋边上，在家里都能听到队屋里社员们说话的声音，就是保管员开队屋的门，我们家里也能听到。大雨天，当保管员开着队屋的门，金炉哥是记工分员，也来到队屋，别的人都在家呆着，不到外面做事去，连家里的事也不去做。母亲听到队屋门开了，也来到队屋，就问在队屋里的队长和保管员记工分员，昨天生产队里还有什么事没有做完。在社员们没有来，自已一个人披着蓑衣去那里，把昨天没做完的事，做好了，加上昨日工分，多少都行。有时做好了一件事回来，雨停了，再一同与大家一起出工，不耽误工夫，又把上一天遗留的事做好了，队长也高兴接受。
      上半年下雨天多，茶叶季节，生产队里每天有摘茶事情外，还安排上山播种和下田插秧的事，摘茶是按每天摘多少茶记工分。母亲除了晴天做播种插秧外，下雨天也摘茶。上半年雨天，雷暴多，山上摘茶都在树边跑来跑去，非常危险，生产队里也不安排其它事做，社员们摘茶自愿。母亲看到乌云密布电闪雷鸣的天气，天要下大雨了，就回家来了。站在大门口望着外面的雨，在等雨停，又好像在看雨，摘茶的篮子还在手边放着，雨一停，母亲又走了，到山上摘茶去了。我好多次听到父亲对奶奶说：“虫龙前山上就米香一个人摘茶，落雨天摘茶叶危险，讲不信。”母亲一个人茶季连续不断到山上采摘，人家不摘茶，她一个人去摘，别人雨停了才去，母亲早早就去更远的山上，到别人一天没到的地方摘茶，摘好了的茶，先放在家里晾干了，再交到队屋里。金炉哥是记工分员，几十年后依然记住了母亲下雨天，一个人交茶叶草的事，告诉我说母亲一年到头，除了生产队安排做事，其它天都是找事做，不知道歇气。
      水稻产量低，每年家里分不到多少稻谷，吃米饭少，陈田的山地多，毛山上，南山还有游牧行山每年都种有很多山芋地。上半年雨水多，山芋藤长势快，一天长大几个叶子，长到二尺到三尺长，叶子正在鲜嫩疯长，为了防止山芋藤茎匍匐生长中，长有大量须根，扎向地中，影响块茎生长，都要把山芋藤翻过来，再让山芋长藤。一亩山芋藤地，要两个整劳力工，一天才能全部翻完。翻山芋藤的时节，天往往都是下雨的梅雨时节，母亲就和生产队长说，自己冒雨去翻山芋藤，队长说：“还没到翻的时候，过两天翻。”过两天下起了雨，生产队长没记住说的话，母亲记住了，又对生产队长说，翻好了，再让队长去看翻了多少山芋藤地，记多少工分，告诉队长时，生产队长都不相信母亲一天翻了那么多的山芋滕地。第二天，天还接着下雨，山芋藤地没翻完，母亲冒雨又接着去翻，生产队长天黑冒雨去看时，母亲还在翻山芋藤。母亲还拣起翻山芋中断的山芋藤，还有块茎上长出分叉山芋藤，重新拿起随身带的剪子，剪好了在山芋田地里的空档地，还有地边插上起来，补缺补差。我听到过，生产队长回来和父亲说母亲翻山芋藤的事，让父亲去帮忙接回母亲，并对父亲说，天黑了，说妈妈真是找事做，是要事做的人，没看到这样的人。
      天气热的时候，生产队里中午休息时间往往长些，许多人都在队屋里乘晾打盹。母亲不在家休息，也喜欢到队屋里去乘晾，就先跟队长说，队长知道母亲又在讨事做，母亲不管天热，要到很远春岭坑山下，有三块水稻田里拉稗子。生产队长（海珠姨爹当队长年份多）答应了，母亲回家告诉我说:“你不是天热喜欢喝凉水嘛，我带你到八谷打凉水去。”我不知母亲要去做事，带着竹子做的凉筒（茶筒），跟在母亲后面，从陈田下畈走到八谷，打上一筒凉水，又再翻山走到春岭坑。我站在春岭坑山下田边，看着三块稻田正长着青青的稻苖，在夏季的河风中轻轻摆动，像是招呼母亲和我的来到，还有团栾湾绿绿的河水，泛起的微波，在向我挑眉，像是逗引我来戏水。母亲说要拔稗子，拔好了再回家，我就问这田里不都是稻子嘛，母亲抬起手，拿住我的小手，在田边拔开一丛稻穗，指着是稗子的植株告诉我说：稗子小时候与人小时候一样，叶杆光光滑滑的，稻子杆上有毛，稗子叶子笔直的长着，不毛乎乎的，稻叶子披着的，毛乎乎的。大热天，幸好有凉水不住的喝着，我就在稻田边玩，母亲一个人在稻田里一来一回，扒开稻穗拔着稗子。天上烈日当空，田里水呼呼往上冒着热气，是蒸发稻田的水汽，齐腿长的稻丛中温度更高，汗流满了母亲的额头，我看到母亲不住的摘下帽子拂上头发，身上衣服全湿透了。春岭坑的河边就是团栾湾，南岸边有巨大到车型的石头和小柳树，还有许多水草，又滑又水深，不知深浅，我看着却不敢下水，更别说游泳，只在河边玩。因为我听说陈田村的一个叫结湾的人在这里被水冲走的，小时候，只是知道夏天天再热，在陈田有我一个人不敢下水的地方，就是团栾湾，当然有母亲陪在一起，一个人夏天敢在团栾湾河边走一走。和母亲喝完了一大筒凉水，母亲把稗子也拔完了，回来路上，又带我打回一大竹筒凉水。
      金炉大哥大年三十晚上，在母舅家说给大家听的话，尤其说给我听：母亲向他要事做，讨事做，说生产队长和记工分员，俩人想不到的事，我妈妈先想到了；也讨苦吃，那样的雨天大热天，淋雨湿了身，冻了得感冒，天太热中暑都会有的，就为了多得一点工分，把身体搭进去不值得。我听了，内心久久不能平静，心想母亲为了这个家，默默无闻，劳苦功高。那个夏天的春岭坑拉稗子，我记住了稗子在夏季稻田里傲慢的长势，和母亲低头默默汗流浃背的样子。其实乡愁是什么？更应该是奶奶父母亲们，是上一代人为了我们下一代人吃苦耐劳的样子，今天回去听到想到的，还有小时候看到的母亲的艰苦形象。

zhangxun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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